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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過鬼故事後,怎完?

2016/7/19 — 10:11

牛棚劇場裝修時攝
(前進進戲劇工作坊允許使用照片)

牛棚劇場裝修時攝
(前進進戲劇工作坊允許使用照片)

【文:陳惠儀;輕談:黃詠詩】

「我係一個連台都唔拜嘅劇場工作者」,到底劇場迷信事與我何干?

甚麼是拜台?以我有限的經驗觀察,通常是由工作人員準備拜台的儀式,因為他們是進劇場裝台時的第一組人,他們會在舞台中央放一張桌子,桌上有一個香爐盅、一束香、水果和燒肉,劇組人員、導演和演員一個跟一個安靜地上前點香,再向四周拜拜便完成,也有聽說有劇組裡素食者較多,所以就減去拜台的燒肉,看來也有點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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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這次專題的編輯陳國慧談到「儀式」這個題目,我想起可找黃詠詩「八卦」一下,想必她破過N次地獄,怎會沒故事!結果我們兩人一坐下點了杯咖啡,我才知道在她個人演出中「從-來-沒-有-拜-過-台!」,包括《破地獄與白菊花》這類打正旗號的鬼劇!黃詠詩認為:「拜台是一個開始,通知一個空間我們來到了。而我,我覺得自己已經懂得如何用心與空間溝通,有時我會輕聲和空間說幾句話,那就省去一些儀式。」

我很同意她這個說法,一個劇場一個空間,往往為劇場人帶來更強烈的新生命,環境本來就是互動,我走進內就與空間能量產生變化,然後的課題是互相尊重。2001年,「前進進戲劇工作坊」說他們可能會搬入牛棚,我跟隨團友入內參觀,那時雖然每一個單位已經初步翻新,但外圍地上還殘留著長年累月的新舊血跡,走到某段小路更會有陣陣濃烈的腥味,大概是運送畜肉時的血路吧。嚴格來說,其實有點恐怖,但這些舊物遺跡並沒有影響我對場地的嚮往,走進七號單位時,眼前是一個面積那麼大、天花那麼高的方方正正的空間,中間本來還有一道矮牆,但已經拆掉了,剩下現在觀眾看到的兩根柱,這已經比起在北角油街和啟德舊機場(編按:即「前進進」在遷入牛棚前曾短暫駐留的藝術空間)好很多了。幻想著日後室內可以打羽毛球之時,我已懶理是通地有蟲還是身邊有鬼,已經興奮不已。多年來,我估計我也跟這個空間太熟了,像黃詠詩說的,我已經有一套自己的方法與場地溝通了,已無需要更多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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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可能是我與牛棚熟稔到一個地步,開始有點冷血,每當劇場出現問題時,我習慣了以行政角度用很務實的想法去處理,特別是安全問題,我第一時間會想到是保險,有幸早早已替劇組人員購買保險,由排練一直到演出都得到保障,但心靈該如何保障?數年前在另一劇場演出,入台後劇組人員相繼身體不適,有人提出拜台,於是又拜了,但其實我覺得因為本地有些劇場的中央冷氣連接街市和垃圾站,這根本是因為空氣混濁而令人不適。我經常覺得組員在劇場往往遇到小意外或莫名奇妙的事情時,八卦之說可成穩定情感的催化劑,大家你一言我一語,講個靈異故事,驚驚嚇嚇就舒緩了,然後可能會傳來說不如拜拜台或進行儀式的說法,讓大家安心。

我沒有將這種想法向黃詠詩表達我對舞台「鬼故」的看法,事實上我還是覺得擔當監製,如何穩定劇組人員心理負擔是一門學問,有時我是需要放下行政的執著,靜心聆聽。

黃詠詩分享說:「2012年10月,當時我演出《破地獄與白菊花》,在演出最後一場,有一個朋友在演出後跟我說:他覺得今天有些觀眾可能來不到,因為在他看戲時,看到前面站著一個年輕人影子,他滿身是水,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今天可能是他的『頭七』吧,所以他只能這樣看戲,演出完了燈暗便消失了。」

說的是2012年,香港南丫島撞船事故的「頭七」(人死去後第七天)。

黃詠詩聽到後哭成淚人,加上當時的社會氣氛,連場的政府處事的失誤,本已令她情緒低落,腦海內想到一場歡欣的慶祝活動,一家一家有老有少的家庭遊玩,成了悲劇的犧牲者。

黃詠詩說:「那是我經歷最深刻的一次,平時聽鬼故都像很獵奇,但這件事令我痛心得窒息氣弱。我覺得雖然我們是在這個界別,但同時間亦有很多另一界別的電波同時存在,甚至看到我們的演出,我不會忽視他們,我會視他們也是觀眾。」

是的,我也感受到,這數年來社會氣氛非常影響劇組人員的情緒;但也非常慶幸,香港劇場工作者大部分也是關心社會,敢言亦付諸社會行動,這是香港劇場人的驕傲。同時,他們也透過劇場演出抒發情感,甚至打開一個窗口,探討社會問題,喚起大眾關注;劇場創作也是一個儀式,讓劇場人和觀眾共同參與,藉此開展更多行動、關懷與反省。這大概就是黃詠詩經常掛在口邊的:「觀眾來到劇場需要的是沐浴。」

黃詠詩的鬼故事有一個延續,不知道她有沒有察覺?在我們斷斷續續說了不少八卦之後,她提到:「我在一個包含道教與天主教信仰的家庭長大,但沒有人迫我要做甚麼儀式,我覺得儀式是對空間的一種尊重。我是來到一個空間做一個從生活中提煉出來的剪影,透過空間與人交流,而整個交流都是真實的 live,沒有電影剪接,是化妝會隨演出溶掉的 live,是一種風雨不改的時間共處關係。我想起那年在演藝學院公開圍讀《屠龍記》,那天的天氣很惡劣,我一直擔心因天氣問題,很多觀眾會不會不來,而且只是一個讀劇,不是正式演出,結果二百多位觀眾在暴雨中進場,我已激動得無法表達我對觀眾的愛。」

聽完後我在想,那種激動之情,應該和看《破地獄與白菊花》那位滿身是水的年輕人連繫上吧,這是落在心靈上的責任,重視每位進場的觀眾。我們也覺得一場演出,由序幕到謝幕也是一個重要的儀式:在特定的時間開始,通過演出,一場真正的生命交流,那是一個不能出錯的表演時空,所有人與排練時的身體狀態完全不同,特別是演員,而謝幕是放手,放開觀眾,放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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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陳惠儀,嶺南大學文化研究系碩士。一九九八年參與前進進戲劇工作坊「i-D兒女」後,開始涉足本地及海外劇場,曾參與崗位包括監製、導演、演員、文化版編輯工作。現為前進進戲劇工作坊行政經理。

(原文連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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