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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此時沒有房子,就一起建造──關於《空間叄號(一):西灣冬令營》

2016/3/7 — 11:02

西灣冬令營
(圖片來源:aaa.org.hk)

西灣冬令營
(圖片來源:aaa.org.hk)

(一)

不如從奧德修斯談起。古希臘詩人筆下的奧德修斯(亦作尤利西斯)是伊薩卡島之王,在特洛伊戰爭後打算回家,卻觸怒了海神波賽冬,被咒詛必須在海上浪蕩十年、不得歸家,整部《奧德賽》就是講述他幾經辛苦回到伊薩卡島的故事。倒楣的奧德修斯,不顧波賽冬的咒語航行回家,卻不斷遇上阻礙,像獨眼巨人、女妖、漩渦、六頭怪物,還有以巫術把他的船員變成豬、然後逼他留下飲酒作樂的神女。更甚者是愛上了奧德修斯的仙女,把他禁錮在島上七年,想要贏得他的心,最後在天神的命令下才放走了他。失去了船員和船的奧德修斯坐上木筏,卻連木筏都被震怒的波賽冬摧毀,最終隻身落難某個島嶼,在敘述完接近十年的艱苦歷程後才得到當地人的幫助,重回伊薩卡。

奧德修斯排除萬難回家的故事,因荷馬在西方傳誦了數千年。相比《伊利亞德》所述戰爭裡的英雄事蹟,奧德修斯顯得狼狽又慘淡,不敵神祗之咒,屢屢遭受磨難,每次都命懸一線。不同於上戰場時的無可選擇,家裡固然有久違的妻兒、榮譽和王位,可是在航程中他也遇上了嬌美且深愛他的仙女卡呂普索,美貌更勝他的妻子佩涅羅珀,卡呂普索甚至承諾贈他不老不死之身以換取他的愛,但即便如此,他還是不為所動,到最後仍然說:我太想念離別經年的故土,除此以外,別無所思,即使將經歷更多劫難,我的歸家之心絕不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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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需要任何理由,總之無論如何,必須回家:奧德修斯那份強烈的歸家的衝動,與幾千年來的人們相通。亞洲藝術文獻庫(AAA)策劃的《空間叄號(一):西灣冬令營》希望開拓「家和辦公室以外的空間」,亦即社區建構理論所說的「第三空間」。這次冬令營選址西貢大浪西灣,對參與者而言是不熟悉甚至全然陌生的地方,然而在寒冬的三天兩夜裡,從營火的暖光透露的,卻是「回家」這個古老欲望的變奏:在無家可歸的時代尋找或建立家園的渴想。

1,000 footprints
(圖片來源:aaa.org.hk)

1,000 footprints
(圖片來源:aaa.org.h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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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說的並不完全是現實中的無家可歸。畢竟我們都不是露宿者,口袋裡都收着鑰匙,每晚下班後都會走到一扇外人無法打開的門前,回到一個屬於我們的、有四面牆壁保護的地方。匈牙利哲學家盧卡奇(Gyorgy Lukacs)在早期著作《小說理論(The Theory of the Novel)》中提出「超越性無家(transcendental homelessness)」的概念,用以形容現代社會的狀態:在古老的史詩時代,個人意識與客體化的意義之間沒有間隙,在當時意義是一個總體;但是來到現代,總體性已經蕩然無存,它的缺失導致人的異化,從此人只能走向唐吉訶德式的幻想或無法尋得意義的幻滅。然而即使是陷入了無家的狀態,靈魂始終渴望回到它曾經屬於的地方,也就是總體性世界。

在我們的時代,「無家 」其實不僅存在於理論領域,亦非只能用來形容露宿者。自大航海時代以還,世上就有許多人離鄉背井,因為各種原因流徙至異地;與此同時,即使是在某地土生土長的「居民」,亦不見得了解自己居住與日常活動的地方。誰都知道自己家裡有多少個睡房,但是被城市的規劃與切割方式宰制的我們卻可能對居住多年的社區毫無認識,比如說荃灣,早前有人寫過那個連繫二十個商場的超級天橋網絡,住在那裡的人平日很可能根本毋須着地,日常完全在高架空間行動。再說,觀乎我們居住於這座城市、以至這個地球的方式,我們真的有把它視之為家嗎?誰會任由家中的廢物積聚而視若無睹?更別提在我們居住的城市,政府有一柄叫做《收回土地條例》的「尚方寶劍」,可以隨時合法地強行徵收你正在住的地方,你以為自己有家嗎,可能下一分鐘就沒有了。剛清拆的衙前圍村,就是一個現成的例子。

 

(二)

西灣這條村子,似乎曾經熱鬧過,現在你入村後經過幾家士多,拐入平房群後方的樹林,還可以看到天主堂的遺跡,那座建於二十世紀初的建築曾經兼具學校的功能,但現在已經變成廢墟的樣子了,牆壁看起來仍然堅實,紅瓦屋頂卻已漸漸坍塌。在村長黎先生祖父那一代,這裡曾是一條活躍的漁村,居民有五十人左右,大部份從事捕魚及製鹹魚,據說每天早晨都有人用海螺造的號角召喚村民到沙灘上幫忙拖漁網返岸。如今還住在這裡的村民不到十人,早已不再捕魚,似乎主要以經營士多、為途經的遊客供應飲食維生。村子深處到處可見倒塌的、或是建了一半被擱置的房屋,近海灘的舊天后廟更是幾近完全湮滅,只餘下幾塊基石而已。這是一條已經沒落了的寂寞村子,過路的人很多——尤其是夏日周末——停留下來的很少。

與AAA合作策劃西灣冬令營的梁志剛(Michael),本身是設計師、養蜂人、城市農夫、講師,以多重身份活躍於不同社區空間。他第一次來西灣大約是三年前,那次是因為和女友過生日而偶然來到這裡,其後他帶着露營用具重訪,獨自在西灣的沙灘邊上住了一個月。因為受甘地當年在印度反抗鹽稅的抗爭感動,在西灣期間他嘗試用這裡的清澈海水製鹽,開始了 HK Salt 項目,也慢慢認識了村民。當時,西灣村是他臨時的居所、暫借的家。

這次,Michael 帶着一行二十多個參加者和工作人員,重回他的小天堂,卻是百感交雜。一直以來習慣光顧的士多已經人去樓空,他相熟的老闆娘一直和其他村民不咬弦,似乎終於下定決心離開了,於是他毫無徵兆地失去了最投緣的鄰居。三天兩夜的露營,本來其中一個環節是由 Michael 帶參加者去海邊收集海草,這裡的海草向來在冬天長得特別繁茂,士多會用來做紫菜湯賣給食客。本來打算讓大家一起爬到岩石上收集的,怎料卻已經完全找不到海草,以往為數不少的蜆也沒有了。唯一不變的是被稱為膠樽灣的那一方石灘,仍然堆滿了海浪送來的垃圾。

Objects found on the beach
(圖片來源:aaa.org.hk)

Objects found on the beach
(圖片來源:aaa.org.hk)

不過短短兩三年,這裡的社區和生態就在他的眼皮底下,改變了。一行人坐在平而闊的岩石上,聽着這些都不無傷感,眼下的海洋湛藍,浪聲延綿,看似亙古不變卻只是幻象。在世界的變化速度愈來愈快的當下,有時就會出現這種刺點,在在提醒我們是被家放逐了的流亡者。

無論如何,我們總是來到西灣了,在三天之間,必須暫時以此為家,身上僅有食物和露營用具。那幾天剛好非常冷,第一晚我們選了兩個沙灘之間一幅突出的平石為臨時基地和廚房,在極低氣溫、極高風速下,所有人都很冷很狼狽:水煲很久還是不滾,煮好的熱湯一分鐘不到就冷了,麵條一撈出來就被風吹走,諸如此類。因為太冷所以不少人圍在爐火旁邊,卻又因為風大,被燻得滿臉眼淚。原本說是晚飯後大家圍着營火聊天的,但是跟大自然搏鬥了一整晚,似乎大夥能量值都很低,只想儘早睡去。睡下之後風仍然強橫,帳篷幾乎要倒下,隔天發現滿身滿地都鋪滿沙,原來風大得把幼沙吹進密封的帳篷了。

由於前一晚情況太惡劣,受邀參與冬令營的藝術家之一吳家俊(阿喜)臨時把原來計劃的活動變成「家居改善工程」。經過「叄號村民」的集體議決,廚房搬到離海岸線稍為遠一點、而且有少量樹木擋風的位置,既接近洗手間,旁邊還有一座廢屋,小瓦斯爐的火在裡面不那麼容易給吹熄。決定了之後,阿喜就帶着參加者用附近拾得的物料砌好爐頭、臨時流理台、簡約的器具掛架之類,還開始裝飾廚房,結果當晚煮食和吃飯的過程果然順利得多。擅長木工的他示範了即使只得一個下午,我們還是可以用自己雙手,把家變得更宜居、更可愛。

另一位受邀參與冬令營的藝術家李穎姍(Fiona),主要的創作媒介是聲音藝術,這次她策劃的活動是清晨的聲音散步(sound walk)。在廚房集合,穿過村子,橫過寬廣的沙灘,沿山路攀上高處的岩石,合上眼聽浪拍岸的聲音。然後往回走,走進樹林,Fiona 停步時我們跟着她停下,靜聽鳥叫、風過葉落的聲音,她再開步我們便又跟着往前,把腳步放得很輕很輕,假裝自己不在。最後一站是山裡的四疊潭底,必須攀上頗為陡峭的岩石才到得了瀑布的頂,在那裡我們聽着 Fiona 預備的竹竿與流水互相拍打、敲擊、共鳴的聲音。西灣的沙灘確實很美,尤其在早上,空氣清澄,遊人尚少,特別迷人;可是當眼前的畫面吸引了大部份的注意力,我們便對周遭許多聲音聽而不覺了,在美景與霸道的潮浪聲以外,這裡的地景其實也是由許多細緻的聲音構成。試着張開耳朵,我們對這個地方的感官印象驟然變得綿密細膩得多。

所謂的家,其實不也是這樣嗎?我們不僅熟知家的間隔、日用品的位置,對家裡的微小聲響也瞭如指掌。我們會努力令家居變得更美好,不管做的是打掃、收拾、添置,都是希望居住得更舒適;也會希望走遍附近的路,跟鄰居好好聊天,和認識的狗玩(雖然也可能被不認識你的狗追趕)。在無家之地、無家之時代,我們的靈魂嚮往返回而沒有可以歸去的地方,西灣的冬令營可被視為一個建立居所的實驗,卻未必是唐吉訶德式的幻想或認清現實後的幻滅:盧卡奇也不相信重返逝去時代的可能,他指望的是一個新的烏托邦。他相信每一個時代都有它偏好的藝術形式,在他的時代那是俄國寫實小說,那麼在我們的時代,那個足以更新個體與世界的關係、讓人找到意義的藝術形式又是甚麼?張開雙目與雙耳,伸出雙手,試着與一個地方建立連結,經過漸次深刻的理解與共感,建造與當地環境和社群緊密連結的居所,會否就是出路?

盧卡奇早年受德國浪漫主義影響甚巨,他想像的烏托邦亦富有浪漫主義色彩。借用以賽亞・柏林(Isaiah Berlin)對浪漫主義的形容:「一個新而欲動的靈魂,試圖粗野地衝破舊有的約束性形式;凝神注意持續變化的內在意識;對於無所限制、無可名狀、持久運動與變化的嚮往;回歸到被遺忘的生命源頭的努力;對於個體與集體自我肯定的高度熱忱;對遙不可及的目標有着無法抑止的渴望,並尋求表達這種渴望的方式。」一個三天兩夜的冬令營固然不可能成就一個真正的家,當中生成的經驗卻隱隱透露浪漫主義的氣質,並指向個體與世界重建關係的一種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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