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o Cheung 張高翔

Ko Cheung 張高翔

現為獨立文化記者/自由撰稿人。早年從事電影助理美術,後來轉投傳媒領域,曾任職《Milk》影視記者、《明周》文化版記者及《號外》專題編輯。熱愛本地以至國際的影視、音樂、攝影、藝術與設計、文學及戲劇等題材,希望以文字記下「一切關於人的故事」。文章現散見於不同本地媒體,包括網上音樂平台KKBOX、《Harper's BAZAAR HK》、《Jet Magazine》、《經濟日報》及《攝影是藝術》等。

2018/12/18 - 11:49

赤子之聲述說我城故事 — 羅靜雯和袁富華漫談《赤城頌》重演深意

雖說變幻原是永恆,但2018年香港時局的異動程度,未免太快太急也太荒誕,叫人吃不消。

忙於籌備《赤城頌》重演的聯合導演羅靜雯和袁富華憶想,7月初劇目首演前夕,尚未爆出議員再被DQ、西九工程沉降、政府燒儲備建人工島爭議,以及外籍記者被拒簽證等亂事,「才半年就發生那麼事⋯⋯世情果真離奇過戲劇。」他倆苦笑。

戲劇工作者不是上帝,無力延緩社會異化,但至少可善用劇作紀錄萬變時勢,陪伴局中人沉澱思緒,「所處環境的價值觀愈扭曲,我們愈要給自己留一個『,』(逗號),在行動與行動之間,想清楚該怎樣自處與共存。」二人說,《赤》正有此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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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遠不近的觀察距離

欣賞過《赤城頌》首演的人,已熟知劇情始末,可是在此亦不嫌其煩,再簡介述一番:《赤》是影話戲「第五屆青年編劇劇本寫作計劃」的冠軍作品,其編劇是近來憑《翠絲》備受注目的新導演李駿碩。想當年,還是中七生的他,因讀到2010年江蘇省泰州幼稚園命案後,政府為保障上海世博利益,掩蓋真相宣稱無學童死亡的新聞,於是將難平的義憤轉化為創作,寫成無權者農民與國家機器的市長爭辯公義的初稿。八年後,李駿碩因參加「青」比賽有機會再審視劇本,這時他經歷過雨傘運動、目睹著時局變化,想法進深了、視野遠大了,於是將原故事調整成如今版本:講述一個強調「維穩」與「發展」的城市,某一天,一名男子闖入小學殺害權貴子弟後,觸發了城中連場道德角力:以維護國家利益為前提的市長,忽爾萌生想於建制中維持一點人性的「理想」;一位自命識時務的食品商人家長,面對孩子遇難,陷入保護家庭還是維繫個人利益的心理掙扎;以及其他赤城民眾對追求公義與屈服強權的爭議⋯⋯

羅靜雯意認為,《赤城頌》由首演到重演,有助昇華議題的想象和意蘊,比純發洩式寫作/演出,讓控訴更強而有力。

羅靜雯意認為,《赤城頌》由首演到重演,有助昇華議題的想象和意蘊,比純發洩式寫作/演出,讓控訴更強而有力。

談及此,或有人疑問:故事由內地事件啟發,跟香港現況有何關聯?「恰好相反,《赤》是本地少有從中國敏感現實出發,探討國家維穩、政治黑幕和階級利益等,怎樣影響社會良知與道德發展的劇目,跟港人處境絕對息息相關。」羅靜雯說,《赤》跳出香港,經編劇本人多番修改,團隊反覆試演、首演到重演,有助昇華議題的想象和意蘊,比純發洩式寫作/演出,讓控訴更強而有力。

「經歷2014年傘運後,香港人深陷『傘後焦躁』,幾年間冒現不少相關文章或影視作品等,抒發社會觀察與政治訴求,最常見是紀錄片,清晰呈現運動前後的民生狀況,當中不乏真誠的佳作。奈何,劇場受藝術形式限制,難以『如實』將一切搬演,也不是在舞台重現官員說的話、災場有幾慘就好看,如言論和內容太直白或露骨,反令觀眾抗拒。」寫時代故事如寫歷史,站太近易當局者迷,站太遠又隔靴搔癢,「要拿捏其中距離,編導演等均考功夫。」她解說。

遊走於虛實更震動人心

《赤》的命題和情緒恰到好處,讓羅靜雯一看安心,「心態上,李駿碩很成熟。他當年激昂地寫成初稿,但沒有急於發表,而是容讓故事隨年月發酵,待時機成熟再修編。手法上,他寫人物和時代等,有藍本但不指名道姓,置於較『虛』的假想國度中,善於把日常見聞化成戲劇語言,逐層揭開要傳遞的訊息,也不怕直抒異於『常理』的反省。像多數人認定官員必是壞人?他就把劇中市長寫成為建制中希望做一點事的人;父母必然愛孩子?他又寫出一位食品商人(即主角)父親,緊張孩子安危卻又要顧全事業,於犧牲與屈服之間的矛盾,以及生母當年只為富貴嫁人生子,沒想到招來所謂的報應。

「總體而言,《赤》的沒有以壁壘分明的表徵和處理忠奸善惡,加上劇情虛實並置的技巧,更能啟發觀眾思考而非硬性灌輸觀念。就算你見某角色像某香港官員的嘴臉、某角色像某政治逼害者?全無既定答案,可按自身關注點作解讀,對照當下香港、內地以至全世界的自由和民主狀況,令故事顯出普世味道。」她闡釋。

羅靜雯於製作和場景等調度亦加以配合,「尊重劇本精神。設計上,我們維持類似距離,沒有實在地建一間官邸、起一座房子為場景,而是採用『遺址』概念,於舞台上透過一個個簡約的框架、一幅幅悼念的照片,營造尤如紀念死難者的博物館氣氛,期望觀眾理性看劇之外,也感性地沿一絲淡淡感傷,體會角色的處境之苦。」用心良苦,多少因近年見證無數抗爭者為理念遍體鱗傷後,引發她審思與世界討論「良知」和「犧牲」等道理,除卻硬碰硬,可否有更多從善如流的新策略,「一個人擋刀,只能救到少數,但透過戲劇的情與理,是否可凝聚向心力,喚醒更多同理心與良知呢?我深信劇本完成了,留下的片刻就是永恆,絕不浪費。值得被關注的人文議題,我們要盡力為它爭取生存空間。多難,也要嘗試。」常存希望的她,如是想、如是做。

千錘百鍊才能提煉精粹

剛憑李駿碩執導的《翠絲》成為金馬獎男配角的袁富華,感動年輕人於躁鬱時代中仍努力關注社會,讓他不敢怠慢,「開心繼首演後,短期內可重演《赤》。活到某個年歲,人總易固步自封,有既定思維或盲點。多得年輕的編劇或演員,令我了解社會氣氛和脈絡,不至變成離地『OLD SEAFOOD』(老前輩),而是能開放心懷感受新一代的憂思和熱情。」

《赤》最震動袁富華的,是跨越時空的價值思考,「表面寫中國現象,但核心拷問普世價值,微觀中亦見宏觀。我喜歡劇中詰問『人在扭曲的社會價值中,生存是為了什麼?』,我們不是唯一提問過的人,像偉大文學家雨果早於《鐘樓駝俠》已發問過。但通過《赤》,大家得以轉換更當代的視角,再審視人類制度和價值觀歷經百年後有何變異,繼而明白不只香港和中國,問題也於全球發生中。」他直言這貼近其教戲劇的理念,「我常跟學生強調:即使有限時間做創作,你也得留一個『,』(逗號),保持距離去觀察所有事,唯有再三打磨才能得出最好。」

再演仍像初見

那怕《赤》是重演,袁富華仍如初見般處理每項細節,「做演員最忌自以為演得熟,對過程和步驟得過且過。演戲是很Organic也有進程,就算昨天演完,到今天和明天再演,狀態已有分別。皆因你當下的每一個決定,都會改變下一個路向。」像《赤》既有沿用上次人選,亦有新人加入,「整體來說,合作方式已不同;個體來說,事隔半年,舉例:假如有人失戀,可能對情與愛已沒了一往無前的勇氣,又或多了對生命的失意和迷思,演出心境和神態就會大不同。」

袁富華認為,演戲是很有機的進程,就算昨天演完,到今天和明天再演,狀態已有分別。

袁富華認為,演戲是很有機的進程,就算昨天演完,到今天和明天再演,狀態已有分別。

導戲時,袁富華不管對方是資深者或新力軍,是合作多回還是首度相處,均逐一了解其能力和個性,並細心調教其角色,「新演員經驗淺,可能未得心應手,但亦可勤力有驚喜;老戲骨夠創造力,演法有得選,但亦有老習慣要改。兩者各有優缺點,重要是捕捉當事人獨特性,提練好處、修飾弱點。」

每個時代自有其時代氣質

譬如演時代故事,形體和語氣最易出問題,他會多加提點。「《赤》的時空較虛,框架較鬆動,我更需將演員的演技收窄,否則成件事會鬆散到不行。」此想法,來自舊日啟迪,「記得80年代布拉格剛開放,我到訪當地時坐巴士,看到民眾普遍警覺性很高,臉上少有笑容、眼神亦謹慎,全因他們經歷太長久的政治監控,就算社會開放,身心亦難放鬆。由此我明白,原來一個時代的人,姿體和臉容也有其時代氣質。不過,香港尚算自由之地,本地演員未必能明瞭。如果我們演《赤》時疏忽了,反應太嬉皮笑臉或神色自若,就會破壞了氣氛,難令觀眾信服故事的精神。」

演出前,袁富華花了相當時間跟演員做功課。他們針對角色的內地人身份,存活的環境是高壓社會,特意向跑內地新聞的記者了解國情,「譬如,黨委、市委,民營商人和國企商人等,因商業階級之別,說話和互動時,都有稍微分野。最明顯可見於開場的飲宴戲,起初看大家演不順,我想了又想,記起以前未入行,曾於華潤德信行工作,常於酒會見外派人員互相吹噓、臉上貼金,假誠懇中略帶虛偽的畫面。於是建議大家試找新聞片段,如《鏗鏘集》講民工生涯的萬元戶的故事作參考。」用心,皆因要讓別人相信你是誰之前,你先得令自己都相信自己,才能為角色與故事之間,尋找一個適切的距離,傳達有說服力的訊息。

《赤城頌》重演的聯合導演羅靜雯(左)和袁富華(右)

《赤城頌》重演的聯合導演羅靜雯(左)和袁富華(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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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城頌》(重演)

場次:2019年1月11-12日(8PM), 1月12-13日(3PM)
地點:JCCAC賽馬會黑盒劇場
門票:HKD 250(早鳥優惠*:HKD 200)
優惠門票**:HKD 150​

*早鳥優惠只適用於正價門票,不適用於其他折扣優惠門票

** 六十歲或以上高齡人士、全日制學生、綜合社會保障援助受惠人士、殘疾人士及看護人($150優惠,優惠先到先得,額滿即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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