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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林東鵬的卷軸 發現「所有的可能世界」

2019/8/15 — 11:14

「最初,我並無刻意從中國畫中找尋創作元素,而是盡量把對生活的感覺,作為創作的靈感。在英國留學,反而讓我發現中國畫有不少元素與我的想法相當接近,於是由此尋找、創作。」藝術家林東鵬在一次中大校友訪問中如是說。

林東鵬《〈天工開物,宇宅之變〉,〈戀物史〉三部曲之一》(局部)

林東鵬《〈天工開物,宇宅之變〉,〈戀物史〉三部曲之一》(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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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花上 3 個月時間投入中國傳統山水畫的世界,然後用木板代替紙本,以炭筆繪畫風景,磡入雕塑、裝置等元素。藝術家本人一直努力打破平面的象限之餘,也嘗試跨媒體合作,例如早前「山洞記」的個展早有模仿書頁的作品(如:《景觀》和《出走》等),並曾重新演繹董啟章的《地圖集》,故他出現於文學季展覽也顯得順理成章。

林東鵬《出走》

林東鵬《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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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次展覽在 8 月頭開幕,正值「反送中」引發的抗爭持續兩個月的時間點。展覽本以「自宅字築」為題,「居住」既可指攝具體的住所,也可延伸討論抽象的家園。身處波瀾壯闊的語境,參展藝術家將作品扣連到當下社運也頗為自然。更何況,早在 7 月 1 日抗爭者佔領立法會之時,四號會議廳放有其作的林東鵬曾發言,「畫作,若受到破壞,能夠理解及體諒。萬萬不能忍受的,是當權者的麻木不仁與虛偽、以制度玩弄市民、對訴求充耳不聞及部份警員過份的暴力。」

新作中,藝術家將新聞照片改圖,警方旗上的字變成「警告催淚」。

新作中,藝術家將新聞照片改圖,警方旗上的字變成「警告催淚」。

來到文學季展覽,林東鵬與香港作家董啟章交手,帶來新作《〈天工開物,宇宅之變〉,〈戀物史〉三部曲之一》,可以說是藝術家嘗試梳理近日思緒的反映,並頗有當代卷軸的味道。

有如卷軸 容許多層閱讀空間

與西方繪畫迴異,卷軸特點在於視點分散。它鋪開一個世界,但構圖沒有單一焦點,好讓觀者從中各自尋找心中所屬的風景。加上,卷軸可以鋪開看整體,也可以逐小逐小展開選段看。卷軸山水整體主題較闊,或只簡潔點出時地人事,但仔細觀察畫中大小場景卻能品味出許多故事,各有趣味。

今次林東鵬的作品亦然。他直接取用工作室的木板, 並運用大量現成物,讓裝置更有一種「可以走進去體驗的卷軸」之感。他接受《立場新聞》訪問提到,讀《天工開物・栩栩如真》其中一個深刻印象是作家如何借助物品講故事。林東鵬的作品正是嘗試借物延展想像,而「戀物史」的小題尤其點出藝術家這方面的心思。

藝術家收集並貼出多個 6 月 9 日以來的報章日子,日子勾起觀者更多回憶,同時也似在反映創作期間無法抽身,現實的波瀾不斷縈繞。

藝術家收集並貼出多個 6 月 9 日以來的報章日子,日子勾起觀者更多回憶,同時也似在反映創作期間無法抽身,現實的波瀾不斷縈繞。

其作由六塊兩米高木板組成,整體觀感有如藝術家生活居所的縮影,每塊木板象徵家宅不同部分。藝術家在木板上畫出樓盤平面圖之餘,也用現成物加強營造間隔屬性,由左至右儼如:門框指大門, 木書桌代表書房,花灑是浴室,平底鑊是廚房,座地燈似是客廳。

如上述的「家居」框架呼應展覽主題,細節則可像卷軸一般分拆閱讀。觀者自由探索作品中不同場景,更藉由各種物品勾起聯想。眾多現成物組成的場景之中,以「警告催淚」的改圖最為明顯回應社會,但我更欣賞七彩便利貼堆砌而成的風雨。林東鵬沒有採用十八區連儂牆最常見的方形便利貼,而是以條狀的便利貼為素材,能夠勾起觀者對連儂牆的聯想,又不至於直至挪用的惡俗,做法頗為聰明。沿著由左至右的閱讀方向,置於末端的「警告催淚」發揮提綱挈領的效果,未至於過份直白核突。

作品的「連儂雨」

作品的「連儂雨」

呼應文本 藝術家藉以明志

話說回來,這原本是一場文學與視藝聯乘的展覽,林東鵬要是脫離董啟章的文本框架,容易變成說不過去的「借題發揮」。林東鵬一方面以借物說故事呼應董作,是為創作手法上的連繫;另一方面,他直接展示《天工開物・栩栩如真》其中幾頁。他以藍色馬克筆遮蓋大部分文字,突出藝術家心中的選段,其中「所有的可能世界」大概是林東鵬視藝變奏的主題重心。他把這句子寫在便利貼,散落於六塊木板的不同位置,而作品主視覺的大啡熊亦具體呈現藝術家對此句子的解讀——創造不可能的可能。(筆按:林東鵬澄清「所有的可能世界」的便利貼是董啟章於展覽開幕當日的題字。)

熊,是林東鵬作品常見的形象,但通常是雪白的北極熊。藝術家對北極熊的偏好,相信與現實中北極熊的處境有關。受人類過度開發影響,造成全球暖化、北極融冰,北極熊失去居所,生存漸變艱難。新作中,白熊變啡,林東鵬寫道「我竭力呼叫,白髮變黑」。一方面,藝術家以熊自喻,暗指生存脅迫嚴峻;另一方面,熊的竭力呼叫白髮也可變黑,成就了不可能的可能。絕望的環境裡面,藝術家似在一己之力抵抗,嘗試創造「所有的可能世界」,甚有明志之意味。

白熊變黑,實現不可能的可能

白熊變黑,實現不可能的可能

從作品之內推及展覽之外,追求「所有的可能世界」又豈只林東鵬一人?觀乎兩個月以來的抗爭,香港人群起對抗濫權不義的政權,以雞蛋之軀撼動高牆,不可不謂也是一種創造「不可能的可能」的浪漫理想。游走於藝術家創造的卷軸,探索「所有的可能世界」,這場景尤其觸動我——鐵鎚前,放置兩個微縮模型的人像。結構簡單,但意味深長——人的渺小,鐵鎚之大;人的血肉之溫暖,鐵鎚的冰冷。很具體,描述了實踐「不可能的可能」有多艱鉅。再回望右下角的「警告催淚」改圖,多添一層意思,彷彿預告了港人這筆歷史注定傷痛流淚⋯⋯

微縮人偶與大鐵鎚

微縮人偶與大鐵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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