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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種種

2015/8/26 — 17:11

F:

或許,要思考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最堪斟酌的乃是彼此的距離了。親近或疏離,在場或缺席,無不是雙方區隔的距離延伸而成的效果,時時變化,復又演練出不一樣的相處方式。若是數學家,大抵也可以打趣地寫出一些公式,去形容距離的種種變化,推導出不同形態的互動形式吧。

是的,F,當我一再反覆走在河畔你我共同走過的路途上,回顧舊日的記憶,我思考的問題無非是距離這一回事。都過了這麼久,你我之間的距離又該如何丈量?回憶紛陳,過去與未來交雜,我又該從哪一個位置去度量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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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F,也是在這條路上跟你提到的,曾經好喜歡意大利小說家卡爾維諾,幾乎翻遍了他每一部作品,細味每一個故事。當中最愛的,可說是《宇宙連環圖》(Cosmicomics)中一系列的創世故事了。以 Qwfwq 為敘述者的各個故事橫跨時空維度,將科學知識化作一串串天馬行空的敘事,那自是《宇宙連環圖》的重心部分了,我卻偏愛沒有Qwfwq的世俗故事,當中只有最正常不過的人類,以及細瑣而慎密的思念與計算。

F,尤其是那一篇 "The Night Driver" 呢。故事沒有複雜的情節,角色無甚動作,只有一連串內心的掙扎與盤算,反覆演練幾如數學習題一般了。某夜,敘事者 X 與戀人 Y 吵架了,透過話筒說了好些狠話,揚言要切斷彼此的關係,Y 表示沒所謂,待會便致電給敘事者的情敵 Z。電話掛斷後,敘事者又轉念覺得,如此分手實在太無謂了,便馬上坐上車子,打算親身駛往Y居住的B地重修舊好,趕得過去,事情就解決了。暗夜裡,雨也濛濛,敘事者往窗外望去,來往 A、B 兩地的公路,就只能辨認出車頭燈向前打出的錐形光束,和車尾微弱的紅光而已。憑着這些隱微的光線、行車的路線,敘事者不得不一再演練各種可能性:如果 Z 也收到了電話,決定向 B 地趕去,他到底會在我前頭還是背後?我剛超越的車輛,或者剛剛超我而去的車輛,會否正是 Z?又如果,Y也有同樣的念頭,正駕車全速往我居所駛去,在這暗光之間,我又如何尋得她的身影?你我尚可待相見,抑或早已擦身已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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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在這樣的設定中,一直盤算、推論的敘事者,難道不可愛嗎?正是雨夜之中,一切難以辨清,才得以化成一個又一個的符號,將本來複雜無比的現實,簡約成可解的棋局,每一盞車燈也隱有意義,甚至趕路、追逐這些舉動也成了一種訊息,任戀人肆意解讀。後來,敘事者就想到了,即使趕到 B 地,抵達 Y 的家中又如何呢?他最想要的,無非是 Y 也同樣在這公路上馳騁,正趕往自己的家中,兩人為着同一個目標進發,直走進對方心裡。這才是最真切的「訊息」,把自身也化成了一封信,向對方投寄,甚至可以撇開正常溝通的一切繁瑣,不必考慮語氣措詞,連種種個人喜惡、歷史也可暫時摒棄,只需要把自己也化約成暗夜公路上一束錐形的光線,繼續往目標駛去⋯⋯動作、舉動總是遠較言語顯明。

沒什麼,只是想說,敘事者與Y之間心的距離,因爭吵而扯遠,又在化作訊息後互相拉近;公路上,他們彼此追逐着對方的身影,雖然走在同一條平行而相反的路上,彼此的距離卻既近且遠,或許他們尚未碰頭,雙方的車子在暗夜裡一再駛近,或許他們的路徑早已交錯,之後漸行漸遠⋯⋯形體與靈魂,雙方的距離都在不斷的變異之中。F,故事是這樣說的,到了中轉站,敘事者衝進油站,換了一堆零錢,就打電話到Y的家中,鈴聲響起了,卻沒人接聽;此刻,敘事者才終於舒一口氣,確認 Y 終是耐不住性子,也同他在這公路上一起趕路,雙雙化成一撮微妙而可喜的錐形光束,然後敘事者便回頭開往自己家中,以迎向Y的等待。或者,在另一邊的油站,Y 也以同樣的方式推測到敘事者的位置,又起行駛回自己家中,兩人遂又越走越遠⋯⋯不過那並不要緊,只要彼此都有足夠的零錢,一再以電話確認對方的缺席,他們就會在這暗夜悠長的公路上往返復始,以此方式證明彼此的牽纏,如艾舍爾的畫作一樣,以左手畫出右手,右手畫出左手⋯⋯沒錯,F,戀人在懷抱裡至為盲目,唯有距離成就愛戀

F,這樣無止盡的層層盤算,你覺得煩心嗎?然而,在敘事者絮絮的話語底下,最真切的仍是與戀人相見、溝通的渴望,那才堪以長篇累牘的推演,藉最嚴密的邏輯證出心底的渴求。我們又豈能把理性和感性完全分開呢?有時我們想東想西,無非就是盡我們盤算之能,力求去理解對方的心思,如果沿用這種老掉牙的二分法,倒不如說,正正是把理性實踐到底,我們才會抵達感性。

從前說過了,兩個人的相處,如以線為喻,交叉後就僅那一點重疊,此前縱有期待,此後也再不相會了,若兩線平行,卻總有一固定之距離,無所謂親密或疏遠,至少總能並排而行。我沒想透的是,即使兩線交疊而平行,也總可能終生無法相遇,正如 "The Night Driver" 中懸而未定的追逐遊戲,雖然同在一路,然方向不同、雨太密、夜太濃,也就只能一直如此,徒勞地往返復回。

若是如此,此刻我一再重覆走在你我曾經走過的路途,如儀式一般一再重蹈覆轍,結果會否也如是?轉念又想,即使你也如我般再三重踏此路,而我總是循着同一個方向走去,缺了運氣,不在某個時刻站定、回頭,二人縱有多近,終是永生難再相見。

卡爾維諾讓故事走進可喜的循環之中,不過人總有盲點,老是把自己置於比較有利的位置。"The Night Driver" 的敘事者千算萬算,心底裡卻總相信Y一定會向自己迎來,然又從不曾假設,Y 無論身心也早已離他遠去了,縱使同在一條公路,她要趕往的地方,早已變作同住 A 地的 Z 的住所。如是我想,F,我們會否也有同樣的盲點?然而,故事正好停在兜轉之際,遊戲一天未落幕,一切就未有定案,推論也無分對錯。那麼,在天亮以前,就讓我們繼續遊走於此吧,未迎向結局,一切就有繼續的可能,我們終會在此推算出之後的種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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