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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越黑與光 — 評《如是,有了光》

2015/4/15 — 14:34

(一)黑暗時代,光明邊界

大概在高緯度地域生活過的人都格外留戀光。冬夜總是太黑太冷太長,即使在少數有陽光的日子,太陽也僅僅探一探頭便又縮回被窩內蒙頭大睡,對世間的陰冷毫不關心。冬季的人們疲憊、抑鬱,步履遲滯,衣擺長期潮濕,寒雨中他們不管是睡是醒也在冀盼光的重臨;然後終於等到一年裡第一個溫煦的日子,即急不及待跑到城裡的草地上,將摺疊已久的身體攤放在地,打開緊閉的毛孔,讓陽光從皮膚穿透至骨髓內。城市的空氣突然溢滿活力,人們在光中,集體重生。

人如植物,都是向光的生物。植物需要陽光啟動光合作用,把水和二氧化碳轉化成有機化合物,而人類則需要高能量 UV 光子穿過表皮,進行光解作用以製造維他命 D3,神經、肌肉、免疫系統得以正常運作也是仰賴光。向光的我們,總有一些光之記憶、光之故事,比如高倩彤作品《睡個好覺》,取夜光星星牆紙為素材,正是我們一代的集體童年記憶。幼時我們畏懼黑暗,每夜關燈後那漫天虛假的星星便成我們墮入睡眠前的重要慰藉,星星吐盡吸收了的光便又歸於黯淡──這幅牆紙上的夜光星星卻被藝術家以麥克筆塗抹掉,變成白天也看得見的亮黃色,但到晚上已不再發光了。或許是我們長大了,又或許是時代之暗比夜色來得更深重,以致星光的安慰更形虛妄。純真既隨乾裂的油漆剝落,人也就無可選擇,眼前唯有直面黑夜一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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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是,有了光——文藝黃昏聚」策展人鄧小樺在前言中提及《創世記》裡上帝造光的片段。現代聖經首章首節即言說光,它如此記載:「起初,神創造天地,地是空虛混沌,淵面黑暗;神的靈運行在水面上。神說:要有光,便有了光,神看光是好的,就把黑暗分開了。神稱光為晝,稱暗為夜,有晚上,有早晨,這是第一日。」光是原初,是世界的起始,有光以前,天地間只有空虛混沌,一切沒有界線、沒有形狀,有了光,才有存在。並且,光必須和黑暗區隔開來才成其為光,因為「神看光是好的」,所以從此光明是真理是希望是知識是正義是進步,黑暗則是這一切的反面,從黑暗邁向光明被視為進步的過程,文藝復興初期的文人如彼特拉克渴望與「黑暗時代」(即中世紀)割裂,在光與暗之間劃下不可逾越的界線,然後人終於可慶賀文明背向黑暗、邁進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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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黑暗」經常出現於媒體與社交網絡的修辭中,報紙總編被斬、立法會財委會強行通過撥款、網媒突然停辦,都曾被形容為「最黑暗的一天」,臉書頭像間也短暫地掀起過幾次黑潮。置身於一個看不到終點亮光的黑暗時代的感覺愈發深切,然後那場運動突然來臨,在煙霧中迸發出一道亮光,樂觀者看來大概就是那道切割光與暗的邊界──然那光卻一閃而過,戳不破高氣壓下濃重的黑,於是五彩帳蓬被當成垃圾清走,水車神經質地沖刷路上遺下的文字與畫,街道重新被喘着污氣的汽車佔據,一切回復正常,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

但回歸黑暗卻啟動人們對光的懷想,有人以重尋光明為己任:林志輝+黃宇軒的組合延續《佔領打氣機》的概念,兩人設計投影裝置《有了光之後》與觀眾互動,收集人們書寫「光明是」的筆觸、以及他們對於「光明是什麼?」的想法,這些簡短文字輪番投影在油街實現側的臨時間板上。盧樂謙《The light of broken umbrellas》以一支大型的空心鐵鉛筆盛載佔領運動的遺骸:近筆尖是一堆折斷的傘骨,筆頭有燈,照亮緩緩轉動的塑膠眼罩。藝術家自謂:「這支鉛筆的核心是折斷的雨傘,未來再追尋的過程中,這些折斷的雨傘會成為我們的墨水,在某一個清晨寫出光明。」何兆南《圓與方》在燈箱上置放圓筒形的影像,觀眾可親手轉動,重溫那曾經無比真實、現在卻如幻影般的金鐘佔領區。

盧樂謙《The light of broken umbrellas》

盧樂謙《The light of broken umbrellas》

何兆南《圓與方》

何兆南《圓與方》

(二)暮色溫柔,幽微之光

上述作品均用上光為媒材(投影、燈泡、燈箱),最佳的觀賞時間,其實是暮色降臨之際。法語中有 l’heure entre chien et loup 的說法,直譯為狗狼時間,意指日夜交替的時刻。光明和黑暗,哪一方行將消逝,哪一方正要接掌人間,只有靜靜察看幽微天色方可知曉,然而我們始終無法判定那時刻是白晝抑或黑夜。正是在如此暮色之中我們才意會到光的複雜和曖昧;如果可以暫且放棄視其為暗的對立面並撇開平常加諸明暗的價值判斷,我們是否可以看到更多樣的光?

梁美萍《填瀉》稱為摺頁書,書中卻只有兩詞:「黑暗」和「光明」,但即便有光我們也無法閱讀,因為那是我們大部份人不懂的凸字。黑經過摺頁漸變成白,假如我目盲還是可觸摸紙張以感知光暗之間許多頁的距離,但無論我能否看見,我始終無法說明光明與黑暗的界線在哪裡,中間並不純粹的部份正如暮光,每一秒都在流變之中。蕭錦嫻受日式民居紙門窗的透光性吸引,作品《障子》以炻器和木模仿其效果,炻方比紙厚重得多,背托木板更顯出其份量,遠看卻扁平,確實像木框紙糊窗。米白色炻方上有淡淡陰影,乍看以為是燈光效果,卻原來是炻上的印痕,如藝術家所言,看來像「竹簾影子灑落在障子上」。作品的美學顯然脫胎自谷崎潤一郎《陰翳禮讚》,谷崎認為陰暗創造含蓄的美,從幽暗中透出光,乃東方美學的精髓,明亮反倒破壞原有的想像空間。

梁美萍《填瀉》

梁美萍《填瀉》

蕭錦嫻《障子》

蕭錦嫻《障子》

陳滅與飲江的詩立於本土的位置質疑光。陳滅當日彈結他為自己的詩伴奏,其中〈香港韶光〉一首談及幻彩詠香江、霓虹、螢幕、路燈、車燈,無一不是現代都市中的人造光,而且往往映照香港人的疲倦、苦悶和壓抑。燈光沒有帶來希望,只是吸引市民「如夜蟲集結」,近乎強迫性地追逐維港倒影中的海市蜃樓。飲江詩〈於是你沿街看節日的燈飾〉則在阿三作品《讀飲江》中登場,詩的其中一段是這樣:「你的心想到一個最近的朋友/ 最近的朋友以至最遠的朋友/ 這一夜, 都外出看煙花了/ 你沿街看節日的燈飾/ 你不大習慣每一顆燈泡/ 為你而光亮/ 你不大習慣/ 那些諂媚/ 多顏色的鐘/ 說服你單純的快樂」展現的情懷同樣是不願仰望節日的燈飾、城市的繁華,無法習慣這座城市的「光」景。

陳芊憓《類光學流感》紀錄詩人盧勁馳的求醫旅途,錄像包含詩人游泳的片段,浮蕩的碎裂光影伴隨機械女聲讀詩,那原是盧勁馳平日需要倚靠的電腦朗讀軟件,在無光的所在,文字以聲音的形態被接收。詩人患有光敏症,光是使他疼痛的罪魁禍首,他在鏡頭下安靜地問:為何光必然是好?有時偏偏是在光明之中我們才看不清真相。谷崎潤一郎小說《春琴抄》的男主角佐助在自刺雙目後說道:「這麼說來是因為眼睛瞎掉之後,對眼睛還明亮時看不見的許多東西都開始看得見了,師傅容顏的美麗能仔細地看得更清楚也是在眼睛瞎掉之後。此外也才終於真正知道她的手腳有多柔軟、肌膚有多光滑、聲音有多清脆美妙。我覺得很不可思議,為什麼在眼睛還明亮的時候竟然沒有感覺到這麼細微呢。」視覺支配感官,因而光有時成為障礙,傳說盲人心清,就是因為看得見的人太易被過剩視覺資訊擾亂,因而受表象迷惑。

Fiona Lee 的表演《Delight》用燈泡通電後發出的亮光與微細聲音編寫聲/光樂章,隱隱指向生活中那些被光隱去的細節以及創造通感經驗的可能。離開明暗的對立,破除對光明的迷信,我們毋須像佐助般強行變成盲人也可令感官變得更細微且豐富;有了光以後,我們不如超越光,然後試着行走於更為開闊的知覺版圖。

陳滅 詩 x 音樂表演

陳滅 詩 x 音樂表演

陳芊憓《類光學流感》

陳芊憓《類光學流感》

Fiona Lee 《Delight》

Fiona Lee 《Delight》

(圖片由香港電台《好想藝術》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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