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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迴聲開壇分享會】歐文傑 X 黃修平《再建我城——光影留情》

2018/8/13 — 14:52

馮家明(左)、黃修平(中)、歐文傑(右)

馮家明(左)、黃修平(中)、歐文傑(右)

馮家明(家明)、黃修平(黃)、歐文傑(歐)

家明:說起來,黃修平是我師弟。我們在中大唸藝術時認識。歐文傑是演藝電影學院畢業生,近年做出佳績。兩人都曾贏得香港電影金像獎:黃修平的《狂舞派》獲「最佳新導演」獎;歐文傑有份執導的《十年》獲「最佳新演」及「最佳電影」,第二年再憑《樹大招風》獲「最佳電影」。且由個人成長經驗談起。

電影竟可如此潔白無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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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暴雨驕陽》和《世紀末暑假》對我影響很大。我中四看《暴雨驕陽》,電影裡的學校環境和我讀的英華相似,都是貴族學校,而且我也遇到不拘於傳統的老師。《世紀末暑假》中,四個女高校生雌雄莫辨,在暑假裡經歷情愛。那時覺得電影竟可如此潔白無暇。

大學時,捨不得拿幾千塊買攝錄機,想找其他方法拍片但不成功。也找不到愛拍片的同好,只能自己看書。後來覺得想入電影圈就得自己想方法,所以九七前去了美國當交換生,第一次借用專業器材拍片。拍好後參加ifva,作品成功入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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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中六時因踢足球斷了腳,沒什麼事情好做,在朋友介紹下報讀電影課程,有柯星沛、麥海珊等人做導師。我發現媒體是個很好的途徑,讓我表達內心想法。之後誤打誤撞進了演藝唸電影。當時不想從事沉悶的商科行業,賭氣選了不一樣的東西。反正再有錢也是用來幫爛賭父親還債。我在學院不停尋找自我、人生本質。那年看《跳出我天地》,差不多半齣戲都在哭。

黃:我學習電影知識的其中一個渠道就是家明你。那時中大的電影學會,攤位有家明粗豪的字體寫著電影和導演名字:小津安二郎、高達、大國民等。起初覺得電影會很悶,放電影前講得眉飛色舞,播電影時我卻完全看不懂。聽你們分析電影語言和處理手法,我卻無法理解。小津安二郎的《東京物語》也覺得悶,只一兩個鏡頭有印象。但很奇怪,慢慢累積後,現在我已成了小津迷。

那時有一股蠻勁,死都要拍    

家明:你們如何入行成為電影導演?當初已經有很強意志嗎?

歐文傑

歐文傑

黃修平

黃修平

歐:我唸書時不太看香港電影,有同學說杜琪峯電影好看,我才開始看。我習慣做影像創作,每年做一個project。比如有一年,我唯一的親人嫲嫲過世了,我覺得從此跟所有人再沒有關係,於是拍了一個我和嫲嫲的故事。我2004年畢業,市道很差,進了無線做PA。後來得知有「鮮浪潮」比賽,拍片參加,並得了獎。其時杜琪峯希望提攜新人,選中了我,就此入了電影這一行。

黃:我第一份工在Panorama上班。公司跟電影有關但我只是對著數字。之後轉到舒琪的「POV書店」一邊當兼職,一邊拍片。那時有一股蠻勁,死都要拍。後來遇上金融風暴失業了,便回去舊公司工作。隔年拿到獎,公司老闆賞識我,給我很多機會。有天他買了一個「成人咸濕卡拉OK」產品回來,需要將金曲音樂和影片合,便讓我試剪。我很開心,用了一個周末將咸濕片段和《Last Christmas》剪在一起,很認真,跟足節奏,又用不同的溶剪效果。片段剪好後全公司一起看,連和我不咬弦的音樂部經理也鼓掌!於是我終於可接觸喜歡的工作。

科網股熱時本想轉工,但老闆挽留我。他打算跟陳可辛開公司,想推薦我過去。我選擇信任老闆,這決定證明是對的。入行後我的首個工作是拍攝《三更》的幕後花絮。後來曾志偉給我二十萬拍《當碧咸遇上奧雲》。當時很「大想頭」,以為第一套片就是代表作。

歐:最初入行做場記,後來杜琪峯叫我跟韋家輝學寫劇本。完成《高海拔之戀2》劇本後,杜生讓我參與《樹大招風》的導演工作。我自己處理劇本,用三年多才完成。算起來,我共用了九年才當上導演。起初我有點怯,不敢要求太多,始終對著大明星,想謙卑點。《樹大招風》有三個導演,每個導演拍十一組,沒時間回望,必須在時限內完成。剪接時才看到哪裡處理得不夠好。幸好杜生預留了日子補戲,可把差錯補回。

更多的「可能性」正在誕生

家明:八九十年代香港每年有兩百多部電影出品,如今只是五六十部,票房也差。會覺得生不逢時嗎?

黃:電影狀況就是香港的狀況,沒什麼好怨。起初奮鬥期時也有過生不逢時之感,但《狂舞派》跑出後我開始想,導演要做些什麼才有意思?近年好電影都是新導演拍的,如《一念無明》、《樹大招風》、《點五步》等,已是很好的成績。去年我做「鮮浪潮」的特別評審,看了過去十年的作品。我發現從前只能在鮮浪潮看到的非主流實驗風格,現在主流電影裡也能看見。更多的「可能性」正在誕生。所以我覺得還是能繼續下去的。

歐:科技進步了,現在創作更容易,未必需要依靠工業。譬如當戲院說不放映《十年》時我曾十分絕望,但這卻逼使我們去做社區同步放映。我認為這是香港影史上值得紀念的畫面。資金方面,《十年》用了五十萬資金,《一念無明》、《點五步》、《以青春的名義》等的成本也十分低。即使香港對電影的投資不多,依舊有一班年輕人願意投入。

如何講故事是一種老練的手藝

家明:《十年》是很有意思的個案。它也打破了電影業向來的發行規矩,但這是逼出來的。院線不願做,甚至怕做,電影節也不太敢放映,只好行一條沒人行過的路。

大家都在問一個問題:為何當荷里活已打垮全球電影市場之際,台灣電影在2007年時突然有起色?我不肯定香港能否借鑑台灣經驗,但我們目前的政治和身分認同越來越受逼迫,這或許反能逼出一個市場。不過這當中仍有一隱憂:政治氣候使本土電影氣候逐漸成形,但本土卻變成禁忌。未來會不會有更多自我審查呢?

黃:我不希望本土變成禁忌。但電影最大的力量是普及性。如何講故事是一種老練的手藝,年輕導演未必能做到。《海角七號》有很高的講故事功夫,《樹大招風》、《一念無明》也有。以前我覺得創作是至高無上的,但現在會思考一齣電影票房好反映了什麼。最近我看了兩齣泰國電影,《出貓特攻隊》和《Heart Attack》,我完全能想像它們在全亞洲流行起來。泰國電影的產量跟香港差不多,審查也比香港嚴,但但他們做到了,不論藝術或雅俗共賞的影片都跑出來了。香港若是做不到,只能說我們還不夠強。

香港有什麼過千萬的電影製作,大家心裡有數

歐:我知道泰國獨立電影《Heart Attack》的製作費有六百多萬港幣,他們連過千萬的獨立製作也有。香港有什麼過千萬的電影製作,相信大家都心裡有數。投資者願不願意投資香港電影?是不是一定要合拍片?香港電影真的沒市場?這要問投資者。故事很難離開時代,我們的優勢是:沒有其他地方的導演比香港導演更有時代轉變的意識。譬如《哪一天我們會飛》說男校生活和感情,別的國家的導演未必能捉摸到。

香港生活指數高,《出貓特攻隊》在泰國要一千五萬資金的話,在香港要多少?我覺得《狂舞派3.0》需要三千萬以上也是合理的。因為有相當預算,就可賣片到海外。韓國電影之所以有那麼高預算,就是因為他們會賣「片花」。

黃:你真的相信錢多就好?

歐:對。文藝創作是一回事,但在工業裡面錢是必需的。這是一盤生意。宣傳發行都要錢。荷里活便是贏在宣傳。你拿一千萬去做宣傳,便可接觸更多觀眾。

黃:我認為長遠要資助編劇。由最基本做起,「養起」編劇,給他一年時間做資料搜集,這些無形的東西很重要。

歐:你拍《狂舞派3.0》有三千萬的話,給三百萬編劇不就好了?

黃:也對。

歐:香港的編劇真是「超人」。Pixar的《玩轉極樂園》(Coco)用了兩年時間處理九十分鐘的劇本,為什麼?當年Steve Jobs買Pixar的原因,是他看見「白雪公主」這人物賣足七十年。所以他們投資劇本,創造角色,令《反斗奇兵》(Toy Story)的公仔賣七十年,錢滾錢。投資者若有這份睿智,是可幫到行業的。但在香港我還看不到。

面對市場的限制不能怨,我唯一看不過眼的是思想限制

黃:我們有一個很有錢的市場,但這市場卻有很多讓人不服氣的限制。

家明:「合拍片」這個遊戲真的完全玩不到?

歐:不是完全玩不到。我把它視作挑戰去玩。在製作規模上一定是好的,不然為何那麼多資深香港導演去拍合拍片?

家明:坊間對合拍片還是不太接受,覺得「不是給香港人看」,「獻媚」這類字眼也常出現。但資深香港電影人不知是否已玩熟遊戲規則,漸能利用資源做自己想做的事。徐克《智取威虎山》、王家衛《一代宗師》等都創造了大的規模,面對著大的市場。這個方向是否值得試?

歐:但是那些電影不是在說香港故事。

家明:但《桃姐》也是合拍片......

黃:《五個小孩的校長》也是,這兩個例子都算「健康」......我覺得,面對市場的限制不能怨,市場是公平的。我唯一看不過眼的是思想限制,而且沒有明文規定的審查。你想想拍一套戲要放進多少心血?卻要面對如此的規則。

家明:不甘心?

黃: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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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文傑 X 黃修平《再建我城——光影留情》
講者:歐文傑(歐)、黃修平(黃)
主持:馮家明(家明)
日期:2018年1月26日 (五)
時間:7:30pm – 9:30pm
地點:香港演藝學院7號舞蹈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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