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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德的抉擇,登峰的代價 — 《Everest》觀後感

2015/9/14 — 10:39

電影海報 — 來自《Everest》官方網頁

電影海報 — 來自《Everest》官方網頁

在致命暴寒與漫天風雪中、呼吸幾乎是不可能的高度,附近的隊友已是奄奄一息,你會冒一起死在山上的危險回頭協助他?還是拋下隊友、保住自己性命去找救援?這是必須作出的殘酷抉擇。

1996 年 5 月,世界第一高峰 Everest 發生了有史以來最大的山難事件, 罹難人數眾多, 12 名登山客死亡。登山家、作家兼記者 Jon Krakauer ,是這場的山難中的倖存者之一,在往後一年,抱著強烈自責,寫下了《Into Thin Air》這部報導文學作品,回溯整場山難。

電影海報 — 來自《Everest》官方網頁

電影海報 — 來自《Everest》官方網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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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編自這部作品的災難電影《Everest》(港譯《珠峰浩劫》,台譯《聖母峰》),拍攝近三年,終於上映。觀看前有很大期望,看後卻有點失望。電影中部份實景在喜瑪拉雅山區拍攝,壯麗風光,盡收眼底;雪峰上場景的拍攝場地,卻是在意大利和冰島,但由於特效出色,完全成功地複製出世界第一高峰上的景觀。超級暴風雪的場面,聲效尤其突出,震撼聽覺,讓觀眾如身歷其境。只不過,空攝的場面有點太多,雖然感覺新穎,但對於我們這些雙腳著地的登山人來說,是不可能的角度,反而有點不真實的感覺,教人無法完全代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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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最讓自己意外的是,身為一個很容易被牽動情緒的電影觀眾,觀看《Everest》之時,情況卻沒有出現。或者,愛登山的人,潛意識中不喜歡看山難電影;也許,已經知道了每一位主要角色的結局,很難再隨情節發展而心情繃緊;可能,對 Mount Everest 登山活動過份商業化的問題日益嚴重根本已很不以為然,也無法認同部份故事中人物的登山心態。

能讓自己感動的,是電影開始的數十分鐘吧。 2009 年曾到過 Everest 山區徒步,隨鏡頭從加德滿都機場到 Thamel 舊城區、在 Lukla 機場降落、徒步到 Namche Bazaar ,熟悉的山景,熟悉的尼泊爾面孔,彷彿又回到當日山中的愉快時光,直到抵達紀念·希拉里爵士和雪巴人丹增攀登珠峰五十周年的白塔 (Hillary Memorial Chorten) 後,才曳然而止。因為,山路很快便會在 Khumjung 附近分岔,向左往高橋湖區,向右往 Everest 大本營。自己當年不能請很長的假,在兩者只能選其一的情況下,亳不猶疑地放棄了名氣極大的大本營而選擇高橋湖區。是為了高橋湖區的絕美風景,但亦是因為對大本營的某種拒斥心態 - 那邊的破壞已經夠多了,不想再踹一腳。鏡頭隨著主角們往大本營進發,銀幕上便再無讓自己懷緬的熟悉風景。

海拔 5,483 公尺高的橋山頂 (Gokyo Ri) 眺望 Mt. Everest — 難忘的回憶

海拔 5,483 公尺高的橋山頂 (Gokyo Ri) 眺望 Mt. Everest — 難忘的回憶

電影的導演 Baltasar Kormákur 曾經表示 :「Everest 是個隱喻,代表人類的企圖心。很多人會問為何要攀 Everest ?沒有人有真正的答案,或許人類就是會為了尋找自我,才踏上艱難的旅程。」

像很多登山愛好者一樣,對於萬山之首的 Mt.Everest ,自己抱有一種崇敬的態度,但她的美,是莊嚴的,我只會遠觀,而非踩在腳下。海拔八千多公尺的高處,根本就是「死亡地帶」,我等凡人,無論是體能、技術、還是金錢方面,固然絕無機會接近,但最主要的是,自己不認為這是值得用生命作賭注的事。正如影片中,一位登山領隊對大本營中擠滿帶著遊客心態的登山客,很不以為然,也很不客氣地指出,「除非有能力獨自登上峰頂,否則不應該來」。這說法可能過了火,在這種環境,團隊行動主要還是為了保障安全,但的確,越來越多資金充裕卻能力不足的登山客,依賴氧氣與大量人力支援,湧上Mt.Everest,只為滿足攻頂的虛榮之心,讓把他們像大爺般送上峰頂的雪巴人暴露於更大的危險,也遺下滿山的棄置氧氣瓶與垃圾。

故事中眾多人物,最讓自己印象深刻的,是 Doug Hansen ,一位郵差,因為這份被視為卑微的職業,讓富有的醫生隊友看不起;曾三次登峰,都是臨門一腳才功敗垂成,最後一次成功了,可惜卻因此逃不過突然掩至的風暴,賠上性命。被問到為什麼登山,我們從電影中知道, Doug 是希望藉此鼓勵家鄉的年青人,讓他們看到,就算是像他這樣一個普通人,只要有夢想,也可以排除萬難,到達頂峰。但他同時亦指出,登峰,是「因為有能力做到」,這樣的的態度,最能讓自己有共鳴。曾經登過海拔 5,895 公尺的山峰,但亦知道,這已經是能力的極限,身體的警告,讓自己不會冒險再闖新高。

電影劇照 — 來自《Everest》官方網頁

電影劇照 — 來自《Everest》官方網頁

當然,電影希望凸顯的,主要還是幾位真正的登山狂熱者,尤其是故事中兩位主角,紐西蘭領隊 Rob Hall 和美國登山團體領隊 Scott Fischer :他們把生命中最好的時光獻給了高山,執著地信奉存在於登山社群的純粹理想,在嚴苛環境下建立生死之交的深厚友­情。自己亦相信,真正的愛山者,無法割捨的致命吸引力,並非來自征服山岳,而是通過不斷挑戰自己,超越極限,征服恐懼,從而肯定自我。

人在大自然面前是何等渺小,大自然的變幻莫測,也非人力可擋。突如其來的惡劣天氣,固然是山難的主因,但當中也有人為判斷的失誤。經驗豐富的強者如 Scott ,也會在某刻無視身體的警告,讓自信掩蔽了眼睛;責任心重、小心翼翼如 Rob ,也會有心存僥倖之時,為助好友 Doug 完成心願,超過了安全下山時閒,仍讓他繼續登頂。

登山者深知可能付上面對生死的沉重代價,為何執著把自己推進險境?自己雖然不能完全認同,卻能理解。任何野外活動,都會有風險,正如一位曾為攀山搶救隊成員的朋友說,作出怎麼樣的判斷,很視乎一個人對風險的承受程度。一旦出事,代價會是什麼,他們很明白,他們的至親也明白;面對絕境,絕望之際,悲慟之餘,亦會坦然承受。也許,這就是為什麼看到片未慘劇發生之時,依然心如平鏡。

對慣於冒險的人來說,面對死亡,也許不是最難,更難的,是必須作出殘酷的道德抉擇:要帶著隊友卻降低自己的生存率?還是要拋下隊友、保著性命去找救援?在海拔八千八百多公尺的絕頂之上,往往只有一個很理性的答案,只不過,若選擇前者而最終雙雙山上喪,也許還能死而無憾;選擇獨自逃生,最終獨活,卻永遠記得自己做過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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