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避過崩壞的藝術家 Chris Burden

2015/5/13 — 20:18

今天拿到剛剛印好的字花 55 期〈肉身微體〉。近來寫得極少,刊於今期字花中的「靈魂即軀殼──邁向無限延伸的混種身體」是極少中的一篇,這是我初次作為字花編輯的一點小貢獻,為日常、微小身體經驗專題加入視覺藝術的元素,審視幾種與身體有關的藝術創作形式。

新鮮熱辣的書才剛到手,文中提及的藝術家 Chris Burden 卻於前天去世了,剛好在七十大關前栽倒。七十年代最激進的行為藝術家,最後竟然像無數普通人一樣得癌症死去,那麼反高潮──但那是我自己把他等同了早期作品、把他的人生當成戲劇了。Chris Burden 早年的作品會讓人先入為主地認為他是那種因過度吸毒或某種古怪意外而早逝的嬉皮藝術家,而他卻確實好好活到69歲, 結了兩次婚,而且前兩年在紐約有大型回顧展。

歐美一些大媒體都有報導他的死訊,我卻私心地覺得他去得有點寂寞:明明是這麼重要的藝術家,關於他的報導卻轉眼被威尼斯、泰納獎、拍賣價創新高的畢加索作品淹沒了。報導的標題,有以「Conceptualist With Scars」來形容他(NYT),有提及他被槍擊和釘十架的往績,也有些以他晚期的公共藝術作品來介紹他。他有一座裝置 Urban Light (2008) 在洛杉機 LACMA 外,202 支街燈逐列排開,頗為壯觀,雨夜尤其漂亮,有媒體甚至稱之為「Chris Burden 最著名的作品」(Gizmodo)。

廣告

其實也真諷刺,他最好最前衛的作品都留在七十年代,那些都已經被寫進歷史了,大眾熟知的後期大型裝置如 Urban Light,雖說也成為了一城地標,相形之下實在蒼白。說起來,活躍於七十至九十年代的行為藝術家後來大多無以為繼,有些因病或意外早逝,餘者多嘗試轉型,但多不成功,最不堪的要數馬六明的油畫,最聰明則是謝德慶,完成人生中最後一件作品《十三年計劃》後就宣布自己不再是藝術家了。相比之下 Chris Burden 後期的作品如《Metropolis II》還好,只是失卻了最初的爆炸力。

1971 年他藝術碩士畢業,當時美國藝術界以極簡主義為主流,他的畢業作品卻是把自己鎖在儲物櫃中整整五天(Five Day Locker Piece),為他七十年代的創作定調,此後數年他集中創作挑戰身體極限的作品:他試過被子彈打中(Shoot, 1971);在玻璃碎上爬行(Through the Night Softly, 1973);在水中呼吸至近乎窒息(Velvet Water, 1974),把自己雙手釘在福士甲蟲車前蓋上(Trans-fixed, 1974)。1975年他在紐約 Ronald Feldman 藝廊辦個展,在東南角搭建了一個三角形假天花狀的高台,離地十呎、離天花兩呎,整整 22 天 Chris Burden 本人躺在上面,不吃、不說話、不見任何人,參觀者也因角度問題而無看見他,除此之外藝廊中別無作品(White Light / White Heat)。

廣告

那個年代的紐約藝術界就是這樣,連商業畫廊也容得下前衛而無法販賣的作品。他的創作反映了那個年頭的叛逆精神,將身體置於真實的危險中,把加諸己身的暴力事件化為奇觀,除了問題化藝術品的本質──《Shoot》和《Trans-fixed》等尚算展演式的行為作品,《White Light / White Heat》的觀眾甚至無法看見「表演」,只能理性上認知、並從細微的氣味聲音感知藝術家的存在﹣﹣還詰問創作與觀賞的倫理。有人嘗試跳高窺視那個隱身的藝術家,也有人覺得那是一種精神性的空間:「他聽見我們說話而不回答,但他無法停止聆聽……就如上帝一樣。」

Chris Burden 在七十年代末逐漸放棄了行為藝術。「你總不能不斷重複同樣的作品,否則那便成了一種姿態。」2004 年 Marina Abramovic 表示想重做《Trans-fixed》,他一口拒絕,並不客氣地指出重做行為的空洞。「我從來不把我的東西視為劇場。它們像是科學實驗,你初次做只能發生一次的事情,不可能再有第二次。」人總易落入戀棧名氣金錢的位置而抽不了身,Chris Burden 倒可以堅持讓屬於過去的作品和自己留在過去,所以四十年後翻看他的作品到底不會有崩壞的嘆息。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