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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在起點與終點之間 2016第一屆銀川雙年展

2016/11/1 — 17:35

第一屆銀川雙年展策展人克里什阿姆特瑞(Bose Krishnamachari)。(銀川當代美術館提供)

第一屆銀川雙年展策展人克里什阿姆特瑞(Bose Krishnamachari)。(銀川當代美術館提供)

【文:孫以臻】

近秋分的9月上旬,第一屆銀川雙年展「圖像,超光速」於中國寧夏省的銀川當代美術館揭開序幕,本屆雙年展由藝術家策展人克里什阿姆特瑞(Bose Krishnamachari)和他的團隊策畫,邀請來自33個國家共73位藝術家參展。「起點即是終點,終點亦是起點,六道輪迴,反反覆覆,而微妙與粗野的區別在於你是否無知。」引用自印度詩人與哲學家泰戈爾(Rabindranath Tagore)的詩句,來自印度的團隊在策展概念行文之首就為首屆銀川雙年展墊下一層印度哲學思想的基底。

來自印度的策展人克里什阿姆特瑞曾於2012年擔任第一屆柯欽雙年展(Kochi-Muziris Biennale)的藝術總監與共同策展人,近年仍持續致力於印度西岸港口城市推動柯欽雙年展。國際雙年展自19世紀末開始盛行於全球藝術世界後,雖然不見得都能夠真正實現城市行銷與推動文化觀光產業的理想,但一直以來雙年展確實是相當普遍的以文化節慶的形式策畫。同樣做為策展人與廣義組織者的克里什阿姆特瑞與銀川當代美術館藝術總監謝素貞,兩人在透過當代藝術推動公共教育以及將國際視野於在地扎根的理念不謀而合,銀川雙年展於是成為牽起克里什阿姆特瑞與銀川當代美術館合作關係的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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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想小鎮上的當代美術館

座落於「華夏河圖銀川藝術小鎮」當中的銀川當代美術館和中國眾多美術館相同,均屬於私人美術館。根據小鎮的官方網頁資訊,預計將有48億元美金的資金注入,將這座小鎮逐步發展成為寧夏省第一座讓藝術、生態、教育、生活在此共棲共生,居住人口約8萬人的理想城鎮。(註)在當地房地產公司打造的這樁大型地產計畫中,銀川當代美術館無疑是建商以藝術與文化造鎮的重要板塊之一。值得一提的還有中國共產黨總書記習近平在2013年提出的「絲綢之路經濟帶和21世紀海上絲綢之路(簡稱一帶一路)」國家政治經濟策略。「一帶」意指延續絲綢之路的歷史,自北京連結至中亞、地中海以及俄羅斯,一路西向直達歐洲,或者自北京連結東南亞、南亞並通過海上航線直至歐洲的政經關係鍊;而「一路」則是連結北京、南海、南太平洋、印度洋直至歐洲大陸的海陸串聯,是一項中國近年積極與周邊國家進行政治經濟合作與友好關係串聯的國家級政策。位在中國西北地區的寧夏省,不僅僅具有昔日西夏王朝首都的文化與歷史底蘊,其地理位置更使得寧夏省在「一帶一路」的策略下,身兼中阿交匯的重要節點,自然成為借助國家政策來推對大型投資計畫得天獨厚的重要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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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哈拉那Sushanta Kumar Maharana│圖像,超光速 木製浮雕 28塊、12.7x25.4x10.16cm、4公斤 2016 孫以臻提供

馬哈拉那Sushanta Kumar Maharana│圖像,超光速 木製浮雕 28塊、12.7x25.4x10.16cm、4公斤 2016 孫以臻提供

直言「想要國際化」的銀川當代美術館藝術總監謝素貞,和期待以雙年展做為文化節慶、帶動城市與區域發展的美術館館長劉文錦,都是促成銀川雙年展的重要推手。首屆銀川雙年展策展人企圖全面探討當今人類面對的衝突與困境,包含自然、宗教與政治面向,這些恰巧與美術館所處藝術小鎮之官方文案所提及的美好願景不謀而合,諸如城市與農村如何在現代化的過程中平衡發展、來自不同文化背景與宗教信仰的人們如何彼此包容而非相互殘害、人類如何與非人物種以及自然環境發展永續的共存關係,乍看之下幾乎就是一份親民版本的雙年展策展論述。當我們思索著房地產造鎮計畫似乎在國家政策的推波助瀾下,以美術館做為文化公共建設,並以雙年展做為推動城市發展的文化節慶,正當所有略帶批判與尖酸的詬病之言,幾乎都在嘴邊和筆尖蠢蠢欲動之際,這些字裡行間種種不謀而合的說詞,反倒另外挑起了一股比對的慾望,比對行之有年的國際雙年展和這座銀川藝術小鎮之間,在文字論述中的問題意識相去不遠,但實踐方式大為不同的差距間,究竟孰輕孰重?而當今世上所有迫切待解的問題,是否都已不再適於通過二元對立後的單一選擇來尋求解方了?

上為瓦尤迪(Popok Tri Wahyudi)的壁畫《懷疑的年代》,下為薛提(Sudarshan Shetty)的大型裝置《房間置空》。(攝影/陳君文)

上為瓦尤迪(Popok Tri Wahyudi)的壁畫《懷疑的年代》,下為薛提(Sudarshan Shetty)的大型裝置《房間置空》。(攝影/陳君文)

在一次收工後的飯局,聊起世界各地發生的諸多衝突與矛盾時,印尼籍參展藝術家瓦尤迪(Popok Tri Wahyudi)說道:「我並不認為有一種最理想的系統存在,即便是(作品中的)方舟也不是,每一種系統都有它的原由和結果。」或許就是對當今世上諸多問題交織出之網狀結構最好的註解。其作品《懷疑的年代》位在二樓展廳,一個初入展場就會立刻印入觀眾眼簾的位置,在幅寬15米、近四層樓高的牆面,藝術家以油漆手繪於牆面,依循著全球五大洲的地理位置,以世界各處的現實(包含里約奧運會、歐洲難民潮、性別與種族議題、恐怖攻擊事件與民族戰爭)包圍中央沉浮於黃河之上的小型方舟,為接下來逐一出現的各種議題埋下開放卻不淪於虛無的伏筆。

美術館中的暫時「空」間

位在《懷疑的年代》正下方的錄像與大型裝置《房間置空》來自印度籍藝術家薛提(Sudarshan Shetty),長達60分鐘的微型電影全程在一系列古老的建築間完成拍攝,劇中人物圍繞著古老的建築生活、舞蹈、交談、相戀最終甚至喪生於此,全劇終結於人去樓空的哀戚氛圍之中,而拍攝現場的古老建築日後則成了展覽現場的大型裝置,在影像之外以「空」(empty)的意象帶出觀眾腦中一一湧現的疑惑與思索。行至《房間置空》建築物的廊道盡頭,同時面對著周邊為數不少的巨型裝置,首先引起筆者思索的是在各種物力人力皆缺乏的三線城市銀川當地,因為雙年展的舉辦,連帶牽動了多少相關產業鏈的發展與就業人口的創造,這或許是在將雙年展做為文化節慶的觀點之外,同樣值得思索與關注的面向。薛提同時也是即將登場的2016年柯欽雙年展策展人,然而不僅僅是薛提,數位本次參展的藝術家早在柯欽雙年展就曾和克里什阿姆特瑞合作,顯然當國際策展人們往返於不同地區的雙年展現場,為美術館與城市帶來的不只是展覽本身,同時更是以策展人自身做為國際藝術世界的節點與媒介,建立跨地域的人際與文化鏈結。

薛提Sudarshan Shetty│房間置空 多媒體裝置 尺寸可變 2016 孫以臻提供

薛提Sudarshan Shetty│房間置空 多媒體裝置 尺寸可變 2016 孫以臻提供

除地下展廳諸多精彩的大型裝置之外,二、三樓展廳則由規模較小,但數量眾多的作品相堆疊與交織。來自孟買的克穆(Riyas Komu),其作品《我希望成為共產主義者》(You Made Me a Communist)由無數政治宣傳插畫組成一幅圓形結構的圖像,當中對中國共產黨與共產主義一面倒的讚揚和推崇,以及使用轉譯/意手法特殊的作品中譯名稱,搭配一旁西耶拉(Santiago Sierra)近十米寬的十頻道錄像作品《被破壞的文字》,眼看十座組成Kapitalism(資本主義)的巨型字母雕塑物,一一被有意地摧毀殆盡,使人在中國特殊的政治情境下,被空間中強烈的對立氛圍帶進一種被迫得做出選擇的焦慮與猶豫之中。透過展場空間與脈絡的鋪成,即便審查機制無所不在,不可言之的話語仍舊成功的被懸在一個作品與作品間自然形成的暫時性空間之中。而同一展廳所見的其他作品,則在策展團隊的展區註腳「手執紅色燈籠」周邊旋而圍繞。

克穆Riyas Komu│我希望成為共產主義者 孫以臻提供

克穆Riyas Komu│我希望成為共產主義者 孫以臻提供

圓的手勢與啟示

腦海中還殘留著克穆作品中纏繞成環的拼接影像,來自杜拜的義大利/黎巴嫩裔藝術家馬奇(Christiana de Marchi)的作品《黑:1992年聯合國關於氣候變化的框架公約》,將1992年的《聯合國氣候變化框架公約》以點字盲文繡在20幅的黑色帆布上,使這條由各國共同擬定的環境公約,在以視覺主導、有時候甚至禁止觸碰展品的美術館當中,由「不可視」與「不可觸」,徹底轉換成一則「不可識」的環境公約。隨後的作品《圖像,超光速》與《寂靜的藍色海岸》分別以具有圓形結構的木頭雕塑,刻畫出植物繁盛的生長樣貌,以及印度海岸正迅速消失的紅樹林溼地,一再提醒著我們環境與生態、自然與生命間的環環相扣與相生相滅。

馬奇Christiana de Marchi│黑:1992聯合國關於氣候變化的框架公約 孫以臻提供

馬奇Christiana de Marchi│黑:1992聯合國關於氣候變化的框架公約 孫以臻提供

然而一旦步出展場營造的氛圍,走進美術館周邊步步實踐著生態友善的農業有機園區與魚塘濕地,很難不為園區裡的有機稻田、湖面景致和其背後的理念讚賞起這座小鎮在生態與環境議題上的積極意義。即便在一次與當地朋友的散步與閒聊中,我曾聽他這麼說道:「聽說很多年前,這裡整片都是溼地。」寧夏省堪稱中國湖泊最多的省分之一,這我是知道的,但關於過往填湖造地的政策與實情卻多無所知,畢竟對任何短居或者移居於此的人而言,很多年前的事或許都如歷史故事一般顯得太過久遠了。這座小鎮的矛盾就如同世界的縮影,再一次將那張由無數選擇所織成的網撒向了我們。

一如策展概念當中引用自泰戈爾的詩句「起點即是終點,終點亦是起點」,無論在概念上,或者是實際作品造型的選擇與展示空間的安排上,「圓」幾乎成為貫穿整檔雙年展的核心展覽元素,策展人的「圓的手勢」可以解讀為環環相扣、循環、重複、輪迴、因果等概念,抑或者是在錯綜複雜的關聯性與周而復始的動態系統之中,轉而產生對當下處境的深切體認與反思。雙年展中的另一件巨型裝置作品《無題(鐘)》來自旅居英國的印裔藝術家卡普爾(Anish Kapoor),作品三維皆達五公尺的鐘形結構覆滿了黏滯的鮮血色蠟油,厚重的弧形金屬板一圈一圈反覆劃過巨鐘的表面,在緩慢的、周而復始的循環裡,金屬板與地心引力來回拉扯、形塑著作品的樣貌,無一刻是終點,亦無一刻是起點。

卡普爾Anish Kapoor│無題(鐘) 蠟、鋼 481.2x500x500cm 2010 銀川當代美術館提供

卡普爾Anish Kapoor│無題(鐘) 蠟、鋼 481.2x500x500cm 2010 銀川當代美術館提供

在起點與終點之間,既非起點亦非終點的此時此刻,或許正是本次銀川雙年展帶給我們最好的啟示。而起初最為美術館方重視的「公共教育」與「國際視野的在地扎根」,於雙年展期間似乎仍缺乏完善的整體規畫,在本次雙年展與策展團隊帶給我們的啟示之上,由衷期待日後館方能逐步實現以國際化之名,借助國家政策的推波助瀾以及雙年展做為節慶的文化號召力,使已然處在起點與終點之間的銀川當代美術館,成為真正扎根在地且面向大眾的文化公共建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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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 參考資料:華夏河圖官方網站◎www.hxht-arttown.com

(原文刊於《今藝術》10 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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