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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扮演上帝的小說家

2015/6/1 — 5:59

昨在北京「第三屆兩岸青年文學會議(主題:新世紀長篇小說觀察)」中的開幕講座談話(之一):

將近九十年前,劍橋大學地位崇高的「克拉克講座」邀請了小說家佛斯特(E. M. Forster)主講,他給這八場講座訂了一個簡單的主題──What Is the Novel?八場講座的內容,後來結集成書,書名叫Aspects of the Novel,一般中文譯作『小說面面觀』。

但注意:英文中的「the novel」並不等於中文裡的「小說」。Novel 是長篇小說佛斯特要說明、要解釋的,是長篇小說究竟是甚麼。而且novel這個字當名詞,指的是長篇小說,換當形容詞用時,意思卻是「新鮮的、新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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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確,長篇小說是個新鮮玩意,不是開天闢地就有,不是人類歷史文明中的固有之物,也不是天上掉下來的。長篇小說是有來歷的。

透過佛斯特的整理,我們清楚了長篇小說在歐洲的兩項重要來歷。第一是源自現代生活、都市生活刺激出的一份好奇。現代都會生活最大的特色,尤其是和傳統環境相比,是其多元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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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統環境中,生活少有變化,一個人不必對自己的鄰居的生活有甚麼好奇,也不必對自己的父親、祖父過往的生活有甚麼好奇.他們的生活都和他自己的生活沒有太大的兩樣。然而換到新興都市中,這樣一個仁卻無可避免會感到困惑、暈眩。他無法理所當然地想向隔壁鄰居的生活,他明明白白知道隔一個街區所住的新興中產階級、再隔一個街區所住的沒落貴族、再隔一個街區所住的工業資本家,他們的生活必定很不一樣。但如何不一樣法?他們怎麼吃、怎麼穿、怎麼娛樂、怎麼交談、怎麼處理愛恨情仇?他好奇想知道。

另一項來歷則是源自上帝地位貶值之後,人心中燃起的野心。過去,關於人不知道的事,都推給上帝就好了,事情都是上帝決定的,你不需要知道那麼多,相信上帝、接受上帝給予的安排,是最好的答案,也是最好的態度。但現在,人不再如此相信上帝、接受上帝了,於是人有了想要知道更多、掌握更多的野心。不管是福是禍,都不能就想「這就是上帝的安排」,而是燃起胸中強烈的問題感與求知慾:「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有誰、有甚麼力量介入其中,使得這種事如此發生,乃至發生在我身上?」

弄清楚了這樣的來歷,也就弄清楚了為甚麼會是長篇小說,為什麼要寫得那麼長,還有,為什麼要用虛構的「小說」形式來表達。

長篇,因為必須鉅細靡遺描寫生活,才能滿足新興讀者的好奇心。他要知道的,不只是甚麼戲劇性的情節或發生在隔壁街區的家庭裡,他更想要知道隔壁街區的人究竟是甚麼樣的人,過甚麼樣的生活,和他自己到底有多大的差距。每一本長篇小說,都是一幅切片的社會風俗畫,一定要有夠長的篇幅來鋪陳生活的描述。

虛構,因為只有虛構想像,才能突破現實單一視角的限制,呈現事情的全貌,滿足新興讀者的野心。他們不只想要知道表面上發生了甚麼事,他們更需要對於這些事的內在解釋。一對情人分手了,他們要知道男的想甚麼、女的想甚麼,要知道男的和女的之間有甚麼誤會,還要知道在他們背後是不是別人在陰謀破壞,這些陰謀在甚麼地方成功了,可能又在別的地方產生了非預期的效果。

這些,不是我們在正常現實裡能全面掌握的。女朋友和你分手,你不會知道她在想甚麼,就算她說了,你所聽到、所認知的不見得就真是她的意思,你察覺不了自己的誤會。你更不可能知道女友身邊可能有個閨密一直在說你的壞話。同樣的,你的女友也不可能確知你身上所發生的事、你的內在想法。

誰會知道?只有那個扮演上帝,可以任意進出情境,還能任意進出所有人內在心理的小說家,一個具備虛構本事,所以能夠把所有門都打開,讓我們看到門後現象的人。

 

標題為編輯所擬,原文5月30日刊於作者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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