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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朗的「協奏曲」

2015/12/21 — 11:39

我想,每個人對於「世界級」大師這種名銜的含義,是各有理解的。2015 年的冬季,我國「世界級」的大師,鋼琴家郎朗,便在 12 月 13 日的廣州,為大家獻上了一場演出。本場演出是由瀾滄古茶集團贊助的,曲目是上半場:柴可夫斯基的《四季》、巴赫的《F 大調意大利協奏曲》,下半場:蕭邦《四首諧謔曲》。由私人集團贊助的音樂會並不少見,例如香港管絃樂團的音樂會也很多由太古集團贊助,國內私企漸有此番品味,實屬樂事。不過這場音樂會,從一開始,就注定了貶勝於褒。

本場音樂會的性質其實一進場就不難理解,企業贊助,家長們帶著小孩來普及古典音樂。當晚我的座位很不錯,在池座裡面,眼看票上面印著的價錢,2880 人民幣,著實昂貴。反觀我身邊的一些觀眾,從其言行舉止不難看出,他們拿的是贈票,這亦是國內音樂會一大弊病。這裡且不論古典音樂應如何對孩童進行普及,但是貿然帶著年齡過小者進音樂廳,其實對家長還是孩童,都是折磨。因噎廢食是不對的,孩子也有權利接觸現場音樂的機會,但過早過多的話,會有反效果,尤其是因為「害怕輸在起跑線上」,或是因家長的虛榮心作怪,而逼迫孩子去接觸這些不感興趣的東西,著實造孽。看著現場的孩童們,一個個坐立不安,吵鬧非常,家長們又疲於應付,用更大的聲浪去壓制孩童的噪音。本場音樂,我覺得很多家長都搞不懂,更勿論孩童。真想問一句,對得起這「世界級」三個字嗎?

我覺得,國人想接觸古典音樂,或是古典音樂在本國普及,本是好事。但是就實際而言,要國人對這種非本國且相對高深的藝術形式能有何種熱衷之情,實在有點強人所難,畢竟這不在我國的「教育大綱」之列,也不在因功利而荼毒的社會心態當中。社會的浮躁心態,讓人們能夠有能力包裝好自己的外在之後,迫不及待要把內在也包裝起來,這就是所謂的「講文化熱潮」。殊不知,「裡子」的培養,真不可逞一時之勇。在完全沒有大環境,也沒有文化熏陶的情況下,是比較難對古典音樂進行全面的賞析的。不過音樂本身具備陶冶性情的功效,所以對於觀眾懂不懂你在聽的是甚麼,其實並非最重要的。其實古典音樂所帶來的,除了音樂藝術上的熏陶外,還有一系列對公眾禮儀的認知認可。這種公眾禮儀,我覺得是聽眾在瞭解音樂本身之前,應該去涉獵的,而且推而廣之,可以應用到其他的公眾活動中去,甚至成為一種行為準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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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中國的社會,從三十多年前的「全國山河一片窮」,到現今的全球第二大經濟體,進步得太快了,許多人心中的定念仍沒有的情況下,便被利益的一切弄得「有奶便是娘」。藝術的本質是讓人靜下心來去品味世間之美,若被浮躁的心作了主導,便本末倒置。觀眾到場,若不能先讓自己安靜下來,如何去面對一場音樂會?如何對得起這高昂的票價?既然我們尊稱郎朗為世界級的藝術家,我們又能否拿出對世界級的尊重呢?而這尊重的大前提便是安靜。古典音樂非其他流行的文化藝術,她的真諦往往就在那靜若止水的一瞬間,讓妳領悟或是感受到了美,感受到了那份寬廣,那份大千世界。當晚的現場,手機拍照錄像的聲音、不受制的咳嗽聲、交談聲、孩子鬧騰聲、東西落地的聲音,此起彼伏,我倒以為當晚不是郎朗的獨奏音樂會,而是協奏音樂會,鋼琴作主奏樂器,現場觀眾們則提供了「堅實可靠」的伴奏聲音。咳嗽不斷或許可以怪責國內的空氣污染,但是搞不清楚,為何如此之多物品落地,成年人們難道連身旁之物都看管不好?雖然如今信息世代,但是手機相機們是否應該在這種場合粉墨登場,變成主角呢?更有甚者,現場拍完錄像也就算了,還要即場回放,那聲音真是可恥!然而此君便坐在我的後面......現場的喧囂,加上在場工作人員的「指正型」紅外線,在廣州大劇院這高級的硬件當中,顯得特別大聲、刺耳,心中有比集市還鬧騰之感。國內的聽眾,對於樂曲分樂章這點可能仍為瞭解透徹,我訪問過一些人,他們對何時鼓掌確實摸不著頭腦,而像當晚蕭邦四首《諧謔曲》那種最好是四首全演完再鼓掌的要求更是不會懂。平時我們所接觸的社會聲音已經很多,像這樣的音樂會,應該倍加珍惜,要感受的,是自己沒辦法製造出來的美聲,而自身應該是發出盡可能少的聲音。或許這裡有人認為,你懂,所以你做到,但是對於門外漢來說,是否過於苛刻?我覺得,越是門外漢,越需要從嚴做起,就像小孩子學寫字一樣,基本功要打好,而聽音樂,這公眾禮儀就是基本功。深覺這樣的公眾禮儀應該推廣到更多的領域去,如普羅大眾最常接觸到的,電影院、展覽、圖書館等等。今時今日的喧囂,更顯安靜之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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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當晚郎朗的音樂,柴可夫斯基的《四季》本是情感豐富的曲目,但是郎先生這裡沒能很好體現出十二個月份的分明個性。在如《六月「船歌」》這樣膾炙人口的曲目上的表現力,則非常高,裝飾音、力度起伏的變化,也是很能帶著觀眾走入情緒的。巴赫的《F 大調意大利協奏曲》,這部作品裡面有巴赫最愉悅的樂章之一,巴洛克時期的音樂,看似飛快演奏完成,但是這裡面講究的是一種理解深刻的精緻感,這種美感的淬煉,是巴洛克時期音樂最難拿捏好的。我衹能說郎先生彈奏得技術完美,在快速靈動的音符滾動中,完成了曲目的演奏。至於壓軸的蕭邦四首《諧謔曲》,由於有太多的蕭邦大師錄音在那放著,要演奏好本身就非常困難。而廣州大劇院本身不適合演奏獨奏樂器,至於為何要選場於此,是有利益的考慮?面子的講究?這裡不過多深究,但結果是,郎先生琴音不深刻,曲目深度難以企及,倒是其肢體表情上的表演力,一如既往的諧謔,看著這麼多的與表演無關的動作,倒是蠻能討喜某些觀眾的,覺得他激情啦、可愛啦、投入啦,諸如此類。但場場音樂會皆如此,真是辛苦了郎先生,能不累嘛。

音樂會的種種不滿,如開場主持人的講演,弄得像是那種文藝匯演,而丟失了古典本身的肅靜感;音樂會結束竟然出現抽獎儀式等等,有些已記不得太多,或許因為時日已過,或許因為為數太多。但是古典音樂在中國的普及,相信這樣的場合,會持續一段時間,也是後發地區的必經階段。好在的是,仍然有一群郎朗的忠實粉絲,能追隨左右,也讓古典音樂能有更多的影響力。音樂到底是甚麼?音樂到底應該如何欣賞?我相信會一直有不斷的討論一波接一波,或許有人會說我曲高和寡,或許有人會說我孤傲自立,但是音樂,最重要的不是你聽甚麼,而是你聽到了甚麼,這種形而上的心性體會與覺悟,本身用文字語言去描述,衹會顯其之蒼白。

PS:當晚搶得郎先生拋的花球,實為一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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