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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樂講座筆記】王希文:好萊塢配樂未必適合國片

2018/3/21 — 11:47

王希文

王希文

【文:阿哼】

為配合《電影配樂傳奇》在台上映,知名配樂家王希文受片商翻面映畫之邀,在週六(3/10)下午的光點華山二樓講廳,特別分享了他的電影配樂學習歷程。這是翻面映畫為了電影所做的第四場配樂講座。與前幾位講者不同,曾親赴紐約學習電影配樂的王希文,用一個半小時的時間,特別反思了好萊塢的配樂創作方法在國片上的可行性。

曾為《健忘村》、《翻滾吧!阿信》、《痴情男子漢》、《十二夜》等數十部知名長片配樂的王希文,過去並沒有科班背景。從高中玩搖滾樂團到大學時期接觸數位編曲,一切憑自聽、自學,才在 2008 年申請上紐約大學的電影配樂研究所。幽默的他回憶十年前,網路不比今天發達,身邊的資訊少,許多人聽到「配樂」只會想到為綜藝節目做即興音效的阿咪老師。還笑說電影圈像「黑道」,沒有人帶便不容易進入。自己若不是因為舞台劇《木蘭少女》認識李烈,未必能順利成為一位電影配樂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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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萊塢配樂未必適合國片

很多人對好萊塢都抱有美好想像,對於《電影配樂傳奇》中的經典好萊塢配樂也非常嚮往,王希文卻認為,那樣的配樂雖然有其重性,卻未必適合華語片。他特別放了兩段案例做對照。第一段是一支商業大片的預告片配樂,有史詩級的滂沱氣氛,還有設計精準的破口為音效服務;而第二段配樂則是吳念真的舞台劇音樂,編曲只有一把空靈的吉他,相較前者雖然單調,氣氛上卻更契合作品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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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萊塢配樂往往是為了在無形之中刺激你的情緒往前走,可對於情緒較為內斂的東方作品,往往會被嫌「太滿了」。

2010 年,王希文自紐約學成歸國,接到當時仍為研究生的詹凱迪導演作品《休學》配樂之邀,該片監製為資深剪接師廖慶松,正巧是 2008 年讓王希文獲得金鐘獎最佳音效的《曬棉被的好天氣》的顧問。王希文本來想在該短片上大展身手,做出非常多「厲害」的好萊塢風格華麗配樂,沒想到竟被廖慶松打槍:「我要一個村姑,你卻做了一堆模特兒出來。」王希文只好自嘲,出國學配樂後回來就「壞掉了」

好萊塢配樂為何不一定適合國片?王希文提出了兩種解釋:第一個原因是,配樂家作曲,若是想像好萊塢配樂一樣有一個很厲害的旋律主題,持續出現,很容易會過度發展,音樂越說越多,越寫越不可收拾。但國片導演可能只需要畫面有一個樂句,一把吉他的 pattern 反覆出現,做些細微的堆疊,就能產生很好的效果。第二個原因是,許多國片在剪接時都未必有音樂上的思考,剪接師工作時太在乎影像之間的合理性、連貫性;如此一來,就很容易錯失了用音樂鋪成非寫實蒙太奇的戲劇可能,配樂於是不可能寫得長,頂多一兩分鐘,充作轉場功能。

不一樣的配樂思維

事實上,影像配樂的方式本來就不只有好萊塢這一種。王希文提出許多不一樣的電影配樂邏輯,譬如徐浩峰導演的《師父》,講民國初年,天津武館之間的爭鬥。「裡面有很多莫名其妙的小喇叭,他就是給你一個『噔愣~』,你就不知道在幹嘛。」那小喇叭沒有旋律,每次出現都像要跳出來打你,聽起來好像根本不懂配樂。然而,當電影過了三分之二都這樣進行,反而出現一種獵奇的趣味:「後來想,那個片的配樂比較像是一種鑼鼓點,或是音效,要把你的情緒打斷做轉場。」

「你可以說他不對嗎?還是因為我們看太多好萊塢的電影了?」王希文繼續舉例,像是昆丁塔倫提諾的電影,音樂都會開很大聲,還有很多惡趣味,形成了他自己的風格。昆丁的《惡棍特工》開頭,納粹現身要來抓猶太人,配樂放了西部版本的〈給愛麗絲〉,當初聽到感覺也是莫名其妙。他仔細想才會發現,昆丁選的是德國作曲家的作品,暗示德國死神信差來訪。其他著名的西方電影配樂的非凡案例還包括:只用了鼓當配樂主體的《鳥人》、整部片就像是 DJ 播歌不間斷的《玩命再劫》(Baby Driver)、甚至根本沒有配樂的《母親!》。

導演的品味對於配樂有很大的影響。譬如伍迪艾倫很喜歡爵士樂,自己也會演奏樂器,在自己導的每部電影裡都會用老爵士當轉場音樂。而在台灣,與王希文合作過數次的陳玉勳導演就曾說自己「不喜歡配樂」,他要的是「歌曲」。所以在創作《總舖師》與《健忘村》的配樂時,王希文常常會寫很多轉來轉去的旋律,弄成一首又一首主題曲。同時,因為陳玉勳拍的是喜劇,所以音樂和畫面一對起來就要讓人想笑,聽起來很三八。

綜合上述想法,王希文認為配樂不一定非要到美國名校去學才行。只要你有「看到畫面產生感動,然後用音樂說出來」的能力,都有可能參與配樂製作。就算要出國學,也記得自己不是要變成白人,產業流程、技術都只是工具罷了,最重要的是不要忘了叩問自己是誰。台灣的電影產業發展狀態畢竟和好萊塢差非常多,要照在那邊的配樂工作方式是不可能的。他自己每次接觸到不同的劇組,都得重新適應該劇組的工作方式了。

回到音樂本身。在台灣,有很多很棒的獨立音樂創作者,對於類型音樂掌握能力極強,有自己得獨特風格。王希文說,雖然目前國片類型比較單一,容易限於某些聲響,未必適合他們,但偶爾還是會有盧律銘為懸疑推理劇《天黑請閉眼》做出實驗電子配樂這樣,可貴的合作出現,值得大家注意。

同場加映:有問必答 Q&A

Q:在台灣做配樂,通常都有多少的工作時間?

《翻滾吧!阿信》在 2011 年,我從三月開始做,做到五月底做完,大概兩個多月做完很順利。而且片子是八月才上,從此我都覺得,電影配樂是一個很 ok 的,時辰都會很準。然後⋯⋯第二部片只有一個半月做⋯⋯後來就碰到五個禮拜的,也碰過只有三個禮拜的。

很現實的是,電影配樂是後製的最末端。如果一個電影他們戲院上映的時間定了,那如果女主角檔期變了要延後一個月,死的一定是配樂阿。或著上片時間本來說是六月做完,八月上片,可是六月他要報一個獎項得先完成。突然的,這些事情都會出現。我覺得說,在跟製片方談的時候要盡可能切清楚,哪怕你會被人家討厭。

如果有人待過電影現場就會知道⋯⋯電影涉及太多人的合作跟壓力在。我現在慢慢會覺得電影是一個有機的過程。在這個混亂又穩定的過程中,會有一個命讓它產生一個合理的結果。但我覺得合理的話,可能兩個半月會比較充裕。至少可以有一個半月,一個半月以下就很趕。

Q:導演不滿意要改寫,費用會變多嗎?

這當然是不可能的(笑)。但混完音之後還要再加,要新增費用這是有機會的,如果先談好的話。但是還是會有很多奇怪的事發生。

我就不講什麼片了,反正我做完之後導演都很 ok,可是有三段音樂監製不滿意,監製覺得要像參考音樂比較好,但導演覺得參考音樂很怪。我們混完音之後,監製說都很好,就那三段要改一下不然我會賺不到眼淚,會沒有票房(嗯?)。我說,我看我能不能把音樂往參考音樂改改看,但那三段可能要多一點費用才能錄音。

後來他們辦了內部的試片,很多人覺得說有更多地方需要音樂,他就要我寫新的音樂。但是我還有三段音樂你(監製)不滿意,我說這兩個你要我先處理哪一個,我說我先處理新的音樂好了。後來新的音樂寫完了,三段音樂再改完他還是不滿意。我說你要不要去買那些版權算了,我不介意那三段,因為大家現在要把事情做完。

後來我看新聞稿是說,那部片子「部分配樂由台灣團隊完成,高潮戲段落由好萊塢團隊完成」。他那三段去找 L.A. 的,曾經跟 Hans Zimmer 有合作過的團隊去寫。然後說那三段花了一百萬。重點是那三段我去戲院聽,都是 midi 的!真的找了一個 reference 超像的。然後我還沒拿到尾款,因為他覺得我沒完成任務。

我覺得這個有很多變數,所以你知道越多這些細節流程,在前期看怎麼樣,在合約上就要盡量保護自己。

《電影配樂傳奇》己於 3 月 9 日上映,以漢斯季默為首,除了邀集各路配樂大師齊聚暢談配樂奧義,片中也公開了不少影史經典配樂譜寫錄製過程與幕後秘辛。(更多電影與講座資訊請見翻面映畫粉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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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李開明 照片提供/牽猴子整合行銷

原刊於Blow吹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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