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重思社群藝術與權力:社群藝術論壇2018節錄

2018/4/24 — 13:49

社群藝術論壇2018
(圖片來源:社群藝術論壇2018: 社群藝術關鍵詞 facebook)

社群藝術論壇2018
(圖片來源:社群藝術論壇2018: 社群藝術關鍵詞 facebook)

【文:鄭詠甄(香港中文大學文化管理本科生)】

近年香港社群藝術方興未艾,「社群(community)」、「充權(Empowerment)」、「文化權利(Cultural Rights)」等常用於社群藝術的關鍵詞亦更為人熟悉。這些詞?看似簡單但實質駁雜繁複。香港中文大學文化管理碩士課程與文化研究中心合辦的社群藝術論壇,今年3月17及18日以「社群藝術關鍵詞」為主題請來多位於美國、北愛爾蘭、台灣及本地從事社群藝術工作者及研究者分享案例,一同探討社群藝術理念與道德的反思與實踐。以下摘錄主題演講之一,英國阿爾斯特大學戲劇講師Matt Jennings的「夢想可以成真:社群(community)、藝術(Art)、權力(Power)與文化權利(Cultural Rights)」,介紹社群藝術對北愛爾蘭武裝衝突後的集體創傷與社群矛盾之影響,以及延展的理念與道德思考。

1921年英愛戰爭結束後愛爾蘭獨立,但愛爾蘭島北部仍有6個郡從屬英國。北愛爾蘭以天主教徒為主的民族主義與以新教徒為主的聯合主義社群從此紛爭不斷,前者主張北愛獨立或歸入愛爾蘭;後者主張留在英國治下。60年代未至90年代末間,北愛內部發生多方暴力衝突。這段史稱「The Troubles」的時期,直至1998年英國及愛爾蘭政府簽訂北愛爾蘭和平協議後才宣告結束。期間有三千多人直接遇害死亡,亦有三千多人自殺,至今後遺不斷:北愛地區的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TSD)患者比例高企,民族主義與聯合主義之間的矛盾未能真正釋除,仇恨、傷痛與偏見也傳給了後代。當區至今仍不時有暴力事件發生,在Matt定居的城市於2002年仍見有武裝軍警巡邏;2015/16年度仍有27宗爆炸案件,真正的和平還未到來。

廣告

社群與藝術

社群由擁有共同的價值、語言、行為或信念而聚集的個體而構成的。基本上可分為4種:身份(Community of identity)、地域(Community of location)、興趣(Community of interest)、實踐(Community of practice)。有些社群身份不由得我們選擇,但人們會因這些被動的社群身份及連帶的定見而決定對待他者的態度,甚至死活。

廣告

The Playhouse製作的見證劇場(Theatre of Witness)其一個計劃WE CARRIED YOUR SECRETS請來曾處於The Troubles衝突前線的父親及其下一代分享記憶與傷痛。在繃緊而抑壓的社會氛圍下,很多人會選擇對往事閉口不提,部分參與者的家人甚至在演出才首次聽見他們的故事。「製作之前,這些人未曾、亦無法共處一室,因為他們都給各自的身份社群(Community of identity)困住了;當他們參與計劃並一同分享故事,其實同時也在建構一個實踐社群(Community of practice)。」Matt說。演出觸及超過6,000人次,引發大量迴響。這些觀眾大部分都是經歷過那段時期的人,他們被演出深深觸動,感到自己的故事首次被說出、聽見、明白。

見證劇場作為社群藝術的美學實踐,在於它就著社群關注打開一種特殊的文化語境,讓平日難以交集的人能稍為放下前設,分享各自的經驗、語言及價值,聆聽他人的感受與傷痛——作為修復集體創傷、化解仇恨的起點。透過參與受壓迫者劇場的主動介入,他們也是在演練著創造理想的社會願景。Matt指,社群藝術除了處理衝突、對應社會問題,更重要是讓我們更了解自己與他人的情感,鼓勵以強調關係的關懷倫理(而非強調普遍標準的道義倫理),作為如何超越政治氣候與格局,將他者視作為人的共處方式。另一方面,應用劇場於社群也是一種交換禮物的藝術:藝術家將知識與經驗分享給社群;人們以自身故事與情感回饋。Matt舉出國際社區藝術英國總監Alan Lyddiard於世界各地進行的社群合作及社區演出,作為以上美學觀的具體實踐例子。

社群藝術論壇2018
(圖片來源:社群藝術論壇2018: 社群藝術關鍵詞 facebook)

社群藝術論壇2018
(圖片來源:社群藝術論壇2018: 社群藝術關鍵詞 facebook)

個體-社群-制度間的權力關係

權力關係是思考及實踐社群藝術時的核心問題。「充權(empowerment)」一詞應用起來有時會營造一種假象:受眾本來沒有權力,直至藝術家則來為他們「充權」,給予他們「力量」。這種論調不單強化不平等的關係,更是忽視早存於個人及集體實踐?的力量。Matt強調,權力是一種關係,上位者必須得到他人選擇服從及信服才有力量。反過來說,如果我們實踐不服從的權力,操控者的權力就並非如此理所當然了。回到社群藝術的語境,藝術家分享知識與經驗幫助社群藉藝術發展學習、想像、改變自己和社會的存在;幸運的話,人們會跟你分享他們對自己及身處社群的知識和經驗——而這是他們獨有的力量。Matt舉藝術家友人作例子:有次他跟南非女性社群合作創作一部有關欺壓的劇場,參與社群認為群族?的男性應來救助女性。藝術家認為這並不是個為女性充權的觀點而陷入尷尬境況。那位藝術家後來想通,他用了自己慣有的價值判準,但沒有考慮社群本身的情況。在這個理解下,以培力(enablement)作為關係的表現則更為貼切:藝術家不過是協助社群找到能夠表達自身觀點的方法與能力,並非要教導他人如何思考或生活。

社群藝術多以邊緣或弱勢社群為對象,我們又應如何看待在制度上擁有較高權力而普遍不被定義為弱勢的社群,例如警察?我們如何理解那些軍警制服之下的個體生命?The Troubles期間,皇家阿爾斯特警隊(北愛爾蘭的警察部隊)在處理衝突同時成為攻擊目標之一,不少人因而殉職;幸運生存的下班後也要提心吊膽,避免被人發現自己的職業,惟恐居所會被視為攻擊目標,禍及家人。

北愛的藝術組織Verbal Arts Centre 2013年起與前皇家阿爾斯特警隊成員合作製作CROWS ON THE WIRE,將纏繞這個社群的抑壓、痛苦與創傷,以及在當時被忽視的社群內部性暴力以劇場形式展示出來。製作團體將作品帶到社區與學校演出,大部分場次亦設有演後談,讓觀眾能直接與製作團像及前警員代表分享所思所想。這計劃引起多方爭議,有人甚至認為這是為警隊招攬新血的政治宣傳。Matt則認為計劃關注的並非作為制度一部分的警員之對錯;而是制服下的一個個體,他們感受與狀況能否被其他人所理解,從而轉化衝突、修復關係?

問答環節?有會眾留意到演出片段?舞台與觀眾席界線分明,觀眾在漆黑中靜觀演出,問到如何理解觀眾在如此計劃?有否具意義的參與。見證劇場的目的並不是要觀眾同情對象,Matt同意對同情的批判,它或會遮蔽事實(例如警察作為國家機器的一部分的權力,以及對他人造成傷害的過去)也是能被操縱的;同情的限度也在於,我們無法直實感受他人的痛苦。他認為「同情的存在」(Sympathetic presence)是更為適合的關係概念:我們在確認共感界限同時意覺其他個體的感受與痛苦,並主動思索如何助其減輕苦痛。這個理解下,他認為為時至少45分鐘的演後談(當場設輔導員照料有情緒需要的觀眾)才是劇場計劃的核心,讓所有參與其中的人能夠嘗試進行直接分享及對話創造互相理解的基礎及能量。

惟無可否認,現時北愛爾的社群分化問題仍然嚴重,學校及歷史教育有分離與偏頗的傾向。跟多數情況類同,社群的需求或問題仍需回到制度層面方能處理。而社群藝術作為推動社會變革的一分子,抵抗社會的主流氛圍、修補及連結個體與社群外還能做甚麼?能如何爭取及捍衛我們的文化權利?Matt最後引介澳州得獎組織Big hArt的紀錄片計劃NAMATJIRA PROJECT。他們與原住民社區合作,以藝術行動及創作表達關注,與Namatjira後裔一同取回被政府奪走的權利。權利需要法例保障,文化權利亦無法與政治與公民權利分開,Big hArt至今仍持續向政府倡議,立法保障其公民權利。權力是經過持續不斷的創造與實踐而體現的,唯有重視自己所擁有的藝術、身處的社群、自決的力量,以至「我們的」權利。

社群藝術有時會被浪漫化成抽空的共同實踐。一連兩日社群藝術論壇講者的分享卻多少指示社群內外的複雜性,亟需實踐者磨銳觸覺,保持自省意識。Matt的講座正正為我們提供一系列對關係中情感與權力的思考資源,指示如何不被壓抑與緊繃的社會氛圍所吞噬,將他人視作一個人。更具力量的是,如何化解仇恨,重視自身的力量並締造共同的基礎,取回我們的應有的權利。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