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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溫韓志勳「光的故事」- The Circle is not over

2019/3/23 — 20:22

「意欲淵渟」區域展示七十年代的標誌性噴畫作品 。

「意欲淵渟」區域展示七十年代的標誌性噴畫作品 。

韓志勳先生(1922-2019)是前輩藝術家,一生精彩浪漫,追求完美,然而等不及於亞洲協會(Asia Society Hong Kong) 舉行的大型回顧展《光的故事:韓志勳》(網址)揭幕,於開展不久前(2月24日)離世、令人黯然神傷,相信是無悔人生的小遺憾。[1]

展場焦點乃韓志勳的代表作《火浴》1968年,油彩、塑膠彩及絲印布本,三聯畫,132.1 x 396.3 厘米。香港藝術館藏

展場焦點乃韓志勳的代表作《火浴》1968年,油彩、塑膠彩及絲印布本,三聯畫,132.1 x 396.3 厘米。香港藝術館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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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浴》於1968年曾展出於香港藝術館 ~ 「中元畫會繪畫雕塑展」(香港藝術館網頁)

《火浴》於1968年曾展出於香港藝術館 ~ 「中元畫會繪畫雕塑展」(香港藝術館網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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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志勳自幼沒受藝術學院培訓,習畫全靠自學,在大潮流下另闢蹊徑,體現了西方現代藝術之精神魅力,無論是噴筆畫(Airbrush) 、絲印 (Silkscreen),合成品(Assemblage)、抑或是運用簡約幾何的概念均是本土的先驅 。作品兼具有劃時代的巔覆性、 實驗性,下文會透過展覽再賞析; 另一方面,使人錯愕的,是即使熱衷視覺藝術的人,對韓志勳感到陌生者,仍大有人在!終究此展覽,會為觀者帶來初見的驚艷?還是久別重逢後更深的追念?

《光的故事:韓志勳》展覽現場

《光的故事:韓志勳》展覽現場

拜讀藝術家的自述,引證了從五十年代中期的「寫生寫景畫」及「人像畫」,演變到六十年代的「抽象」風格,是他藝術歷程的轉捩點,他曾如此細致地憶述自己的頓悟:

天星碼頭展覽後,我找到了新路向: 繪畫要思想要寫情意。不單是寫生寫實景,而是一種概念。英美煙草公司買了的一幅畫,畫的是林錦公路的一列樹林,我領悟到那些樹給人一種群體的感覺,但同時每棵樹也是獨立的,就好像我自己一樣,我跟一大班人一起繪畫,很開心也很獨立,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所以我便繪出那幅啟蒙之作,標誌出我的新視野。[2]

六十年代中期的韓志勳。

六十年代中期的韓志勳。

如同不少生於1920年代的香港人,年輕時經歷香港淪陷及國共內戰,追夢是何等奢侈。他少時曾讀私塾背吟古藉,轉讀九龍華仁(1936-1941)每年獲獎學金升學,戰亂期間卻無奈地只能流徙到廣州、番禺及上海等地工作,深感歲月蹉跎。1954年32歲,他決定入職郵政局打政府工,以便全身投入繪畫興趣,追趕逝去的時光,又開始隨陳福善(1904-1995)等師友寫生,參與了「現代文學美術協會」談文化看電影,1964年與畫友合創了「中元畫會」 (The Circle Group 1964 -1972)方便辦展覽找場地 —都是韓志勳自述之故事。

1968年「中元畫會」展覽海報。(香港藝術館網頁)

1968年「中元畫會」展覽海報。(香港藝術館網頁)

接著他展開了長達半世紀的藝術旅程,除了那個「天星碼頭展覽」(即第一屆香港藝術節聯展),又被邀請參加「大會堂」落成的開幕群展(1962)。翌年由美藉教師 Dorothy Swan 成立的「雅苑畫廊」(Chatham Galleries) 開幕又向他招手,為他籌辦個人畫展 《hon chi fun - one-man exhibition》。他的繪畫風格一直以來甚受西方人士青睞,運用西方技法時又常以詩詞、佛經等東方意象入畫,遂引起了屬於「現代」或「東方」的討論。

亞洲協會籌辦的展覽《光的故事》,沒有執著延續「現代」或「東方」屬性的探討,而是借用了留法藝術史學家熊秉明(1922- 2002) 之評論:「 在光的粒子的波顫中,我們的畫家(韓志勳」追蹤色的變移。」[3] 展覽串連韓志勳多個階段的代表作,三十幅作品,有迷茫激情之實驗創作、柔情似水的朦朧噴畫、重遊舊地後的拼貼風景,濃縮了其一生96年悠悠歲月的創作故事。

看《火浴》—心胸如著火

《火浴》(1968)該是「本土前衛」區域(Local Avant-Garde) 裡核心之作,這巨幅三聯畫作,以刺目的紅綠兩色衝擊觀者的情緒,遠觀瞥見「方中有圓、圓中有方」之巧妙佈局,又以絲印技法將情書、筆跡、舊照融入塑膠彩畫面裡,呈現隠隠約約的效果,當觀者被吸引走近細看這些內容,卻被色彩震撼得目炫迷茫。他刻意地以理性的幾何入圖,目的是用來平衡內心的跌宕起伏。製作《火浴》時,韓氏正陷入夢想與現實之情感糾結,視《火浴》為「一幅自敍的作品」,也是實驗性代表作。曾經有一位美國畫家朋友Morris Graves(1910-2001)拜訪韓的畫室,見到剛完成的《火浴》時直說「I'm burnt」心胸灼熱得如著了火一樣。《火浴》後來被當時香港藝術館的館長John Warner 向藝術家直接購得,現藏於香港藝術館。也因Morris深受感動,在他的穿針引線下,韓氏首次晉身著名紐約畫廊—Willard Gallery作個人展。

韓志勳太太~藝術家蔡仞姿。

韓志勳太太~藝術家蔡仞姿。

《火浴》採用絲印把沒寄出的舊書信拼貼於畫裡。

《火浴》採用絲印把沒寄出的舊書信拼貼於畫裡。

此作採用六十年代美國 Pop Art (普普藝術)常用之絲印版畫手法,象徵著叛逆與不妥協。在美國,「普普藝術」起源於對消費物質主義的批判,用於韓氏,則是自身的反思及對傳統束縛之反抗; 他因不滿足於平面,常苦思如何呈現立體空間,去顯現自己的情感 —「畫境似到水窮處,一定要在二度空間之外推出第三度空間去卸交沉重的情感。於是,石塊、鋼板、 鐵輪、 潑色、殘帖、 狂草、文字都用進畫面。」[4]

這些概念與羅森伯格(Robert Rauschenberg 1925- 2008)當時運用廢棄現成物 (readymade) 組合的 "Assemblage"(合成物)有異曲同工之妙。曾見過他的《漠風》(Desert Walk 1965)採用了「鐵輪」嵌入畫版,又混合了沙石,以紅黑兩色用草書寫上「風中大漠行」,從運用新媒材角度來看已夠破格,從概念上之隨機性及偶發性來看更覺前衛,可惜未能在本展一睹該作品。

在五十年代中至七十年代,當大部分藝術家在思索如何面對西方現代藝術潮流,探求如何承傳及發展中國傳統藝術之時,他則在創作上踽踽獨行,沒有跟隨大夥走,反而以繪畫展露自我情懷,沒有承傳之包袱,可說是少有的異數。

「意欲淵渟」區域展示七十年代的標誌性噴畫作品 。

「意欲淵渟」區域展示七十年代的標誌性噴畫作品 。

意趣撩人的《恆淵》(1971)趣味地放在後庭中,迎接觀眾入內探索 。

意趣撩人的《恆淵》(1971)趣味地放在後庭中,迎接觀眾入內探索 。

圓在光中濃聚,也在光中溶解

《火浴》完成於1968年首次百天浪蕩歐遊之前,而展覽中第二個區域 —「意欲淵渟」(Distilled Desires) —則匯集了七十年代以「圓」為概念的大型噴畫創作,在一幅幅特大方型布本上,呈現或大或小的「圓」,有的看似球體,有的看似行星,反正「圓」就是標誌,色彩也極之大膽強烈。

韓志勳曾為他創作的「圓」作解釋:「圓是我,是你...圓如天之雲,蒼茫無極。 」熊秉明也指圓是萬物中最原始、純粹的形象,透過「圓」寫景寫意,而雲、山、水、石和人物都不再需要以實體存在。而且,「圓在光中濃聚,同時也在光中溶解」,透過「光」之明暗移動,觀者可自由地領悟所見的景觀印象,不同背景、經歷、宗教、東西方人士都可以有不同理解。

更有趣味的是,這些「圓」又不乏讓人充滿遐想之作, 韓志勳藝術家太太蔡仞姿(Yanchi) 自然有更獨到的見解: 「所謂圓不外是一個意象,有時只是光,只是氣,只是色痕,但有時竟是隱然的乳暈、陰蕾。 」[5]

藝術家藉著對圓之迷戀,刻意地擺脫束縛及禁忌,呈現出昇華的情慾,其前衛性在七十年代的東方社會難能可貴 。 《通靈》(1971)以幽暗的色調浮現女性胸部,漸變之柔光顯出洗練的噴畫技術,看似平面又像立體,虛虛實實,令人疑幻似真,究竟是「具象」還是「抽象」? 看來盡在不言中。

韓志勳,《通靈》,1971 年,塑膠彩布本,132 x 132 厘米。藝術家藏。

韓志勳,《通靈》,1971 年,塑膠彩布本,132 x 132 厘米。藝術家藏。

韓志勳,《卿卿》,1974 年,塑膠彩布本,168 x 168 厘米,香港藝術館藏。

韓志勳,《卿卿》,1974 年,塑膠彩布本,168 x 168 厘米,香港藝術館藏。

韓志勳與Yanchi 相識於1971年,五年後於美國內華達州大河湖(Lake Tahoe, Nevada) 註冊結婚,年輕三十多載的Yanchi尚在芝加哥藝術學院求學,兩人的盟誓儀式十分簡約,既沒婚紗也無戒指。1973至76年他每年均旅居美國半年,放下波瀾起伏的往事,以藝術創作為伴,盼望投入恬淡和諧的新生活~「意欲淵渟」相信就是這個意思。 

Yanchi 認為《卿卿》(1974)及《通靈》(1971)是丈夫巔峰期的代表作,噴畫的混色及漸變技術達爐火純青,以《卿卿》為例,畫面中間凝聚一顆白光,向灰矇矇的四周綻放一圈圈不同層次的朦朧微光,游刃著空靈之美,顏料上竟沒有混上絲毫黑色,卻深深顯現穹蒼幻變,灰霧迷漫的詩意。 另一幅《未央》(1974)像晴空裡乍現星球,觀者定神數秒,即可感受球體跳動的幻覺。再者,創作的畫題常會經過細心推敲,以表達更深的哲理及涵意,中文及英文也有差別,例如《卿卿》英文是《Secret Codes》,《素心》則是《Ours Ever》,《通靈》則是《Karma Focus》,再三細味可領略畫題與影象合一的境界。

韓志勳,《未央》,1974 年,塑膠彩布本,168x 168 厘米,香港藝術館藏。

韓志勳,《未央》,1974 年,塑膠彩布本,168x 168 厘米,香港藝術館藏。

瀑布回憶 豪情如昨

八十年代初,韓志勳的「圓」出現於更巨幅的長方畫布上,用色依然濃烈大膽,延續了他的奔放情懷;到了九十年代則昇華至另一境界,演變成不拘泥形式與格局,再次以自我探索取代「哲學的圓」。 在「處處觀心」(Here, There and Everywhere) 區域,《天水》(1996)及 《一縱》(1998)紀錄了二十年後重遊舊地,以拼貼將昔日回憶融入風景畫的創作。 他以塑膠彩繪出水墨情懷及書法筆觸,畫作的尺寸刻意偏長偏窄,古色古香,顯現中國古代卷軸畫的韻味。 遊歷巴西伊瓜蘇瀑布是藝術家一生中惦掛的重要回憶,那一刻為了尋回不慎掉進瀑布中的攝影菲林,竟冒死跳進激流,幕幕狂妄激情片段回憶湧現眼前,讓藝術家有感而作。

韓志勳,《一縱》1998年 塑膠彩布本,122 x 63 厘米,香港私人藏品。

韓志勳,《一縱》1998年 塑膠彩布本,122 x 63 厘米,香港私人藏品。

韓志勳先生一生的藝術旅程,也是戰後本土藝術家的奮鬥歷史。 Yanchi 教我們定神凝視那些圓,看得愈久會看出跳動的效果,圓的魔力,果真永恆。 

也許重溫了太多資料,當我閉上眼睛,腦海中竟然如蒙太奇般浮現韓氏壯年志得意滿、神氣十足的風采形象: 五十年代戴著黑框眼鏡、疾風飆車的郵差哥哥、六十年代在雅苑畫廊與好友呂壽琨品畫暢談的寫生皇子、七十年代初從紐約及南美歸港變身穿窄牛的長髮猛男...那全神貫注投入噴畫的藝術家又再現眼前。

——
註:

[1] 光的故事:韓志勳》日期: 2019年3月12日 —6月9日。 展覽場地:亞洲協會香港中心麥禮賢夫人藝術館。 
[2] 韓志勳《殖民地的現代藝術:韓志勳千禧自述》2008. P.65 
[3] 熊秉明 《光的故事》,刊於 1988年 香港大學馮平山博物館《圓緣 - 韓志勳畫》展覽畫冊序言。 
[4] 韓志勳 〈畫家自話〉,《 恒迹─ 韓志勳作品集 》2000年。 
[5] 蔡仞姿〈韓志勳的畫〉,《 恒迹─ 韓志勳作品集 》200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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