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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讀喬治.史坦納(George Steiner)

2015/10/13 — 18:24

(攝影:何阿嵐)

(攝影:何阿嵐)

【文:何阿嵐(《三角志》雜誌記者)】

評論文章,往往有其功能。尤其是在香港,表演藝術從未有完善的影像和文字紀錄,不像電影或音樂那樣方便觀看和閱讀,網絡上對於演出的討論少之又少;如此,評論文章就成為很重要的參考對象。這雖不能取代現場觀賞的經驗,但要了解受訪者過往的作品,這些文章就變得不可或缺。身為文化記者的我,沒有受過學院式評論的訓練,更無製作劇場經驗。觀賞表演時,往往依憑著直覺,藉有限的閱讀和觀賞經驗建構出自己的看法,但這份理解或過於狹隘。一部作品理應有不同的理解方式與角度,而不應只受限於個人經驗。評論文章對於觀眾來說,正是開啟了觀賞的新視野,也擴闊了觀眾的眼界。

近來重讀了 George Steiner 的幾部舊作,不禁要問,評論就只能做到以上作用嗎?在當前的社會環境之下,藝術評論是否只限於此?這位猶太裔文學評論家,除寫過文學批評,更涉足神學、音樂、以至海德格(Heidegger)的哲學。Steiner 享負盛名的《巴別塔之後》,更是為翻譯理論及翻譯過程作出了系統性研究的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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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文章,往往無法超越某個時代的局限。他在舊作《托爾斯泰或杜斯妥也夫斯基》中也感嘆,當時盛行的「新批評」雖然致力尋求文本的美感,讓闡釋功能和鑑賞重新獲得尊重;但難免略去文本中豐富的背景,包括社會、經濟、物質、意識形態等各方面,對作品具影響的信息空間。Steiner 並無放棄新批評中對形式的重視,但另一方面他借老派批評方法重新思考,試著探討觀眾/讀者如何在無形間,接受了作品中那些不曾浮現的背景資訊,亦即是作者本人所揀選或需接受的價值觀。

從今天看來,他舊作裡的觀點難免過時保守,像在六十年代所寫的《語言與沉默:論語言、文學與非人道》中,就批評了一些現代主義作家,還對一些帶有色情元素的作品就特別不客氣(相對而言,Susan Sontag 和 Georges Bataille 在當年的著作中,就有較客觀公正的評價)。對於 Steiner 而言,垮掉的一代(Beat Generation)裡前衛作家William S. Burroughs 所寫的《Naked Lunch》,只不過是一本「逃避人性,只在通過色情和虐待的幻想嘲笑人性」的著作,Steiner 在書中高舉人文主義的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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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理解 Steiner 的觀點,有必要知道他書寫的時代。這是人類經歷過史上最慘痛血腥的時代。 有評論者曾大叫:「奧斯維辛之後,寫詩是野蠻的」,足見藝術家失去了對人性美好的自信。而 Steiner 在書中更指出,藝術作品在如此慘烈的戰爭裡,並未能換起人的同情和善良:「我們是大屠殺時代的產物。我們現在知道,一個人晚上可以讀歌德和里爾克,可以談巴赫和舒伯特,早上他會去奧斯維辛集中營上班。要說他讀了這些書而不知其意,彈了這些曲而不通其音,這是矯飾之詞。」

對於這種困境,Steiner 提出評論應有以下三種功能。第一點是表明什麼是需要重讀:並不是要排除某些作品,而是要於大量的作品裡頭,發現需被重讀作品的存在,其與當前的時代複雜的關係。第二點是溝通,每一位藝術家都像說著一種獨特的語言,而批評家要設法打開不同的交流,開拓觀眾對作品的感受,因作品是「活在許多語言與和民族間的碰撞交流之中」。其意是要在全球化底下,找尋作品本身不同的根源。第三點,對同一時代作品的判斷,除了追問能否比同類作品更為優秀、風格更為繁複,更必須追問「對於日益枯萎的道德智慧,同時代藝術的貢獻在那裡」?

當現實環境不停地抹殺這些可能性時,所謂的政治現實,更想盡辦法令在此地共生的人無法溝通。那麼,劇場就是一個又一個面對不同世界的出口,藝術或許是唯一令我們走出這困境之地。我沒有想當然地認為,劇場/音樂/電影等藝術形式,能夠帶領人們進入理想國。不過,批評要發現而且延續著那些直接與現實對話的作品。優秀的批評是能擴闊更多作品的意涵,而非封閉作品的大門。這亦是 George Steiner 提出批評的困難之處:要藉評論為觀眾打開未知的門,通向世界,乃是最迫切的事。

 

(原刊於 IATC 藝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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