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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全職與業餘的藝術家

2015/5/6 — 17:30

浸大視藝院後的滿地紅是每年鳳凰木盛放的季節值得一賞的美景。

浸大視藝院後的滿地紅是每年鳳凰木盛放的季節值得一賞的美景。

藝術作為一種職業,香港可能是全世界最多業餘藝術家的城市;同時,也可能是全世界最少全職藝術家的地方。

當我還在大學讀藝術的時候,同其他同學一樣,都對成為全職藝術家有種單純的幻想。亦明知這種幻想,在此城而言是近乎無知的理想。所以,我們一邊讀藝術做創作,另一邊卻要思考畢業後可以做什麼工作養活自己。越是臨近畢業,除了畢業展的壓力,就業的壓力越是我們共同的煩惱。特別對於立志踏上那條崎嶇曲折遙遙無期的藝術家夢想之路的小數畢業生來說,那種壓力就更加重。因為找一份工作不太難,但要找一份工作(兼職或全職),同時還要能夠持續創作藝術,就是件不容易平衡與取捨的事情了。這是一小撮對藝術不捨不棄並期望有朝一日可成為全職藝術家的年輕人,唯一可能也必需跨越的窄路。

沒有辦法,這裡是香港。藝術生畢業後至少也要持續捱個十年八載,才能捱出一點名氣一點錢來,也可能什麼都捱不出來。決定再捱落去的,付出努力與血汗的量,並不許諾未來的質;放棄或者放下的,無疑就出局了。幸運的也能做一些展覽,為求不要蝕成本蝕車馬費;更幸運的一年或能賣出三幾件作品,也就兩三萬元。大概等於一個普通打工仔兩個月的工資,什麼時候才能經濟獨立地「全職」做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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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真想一想,如果全職藝術家是指「以藝術創作為主要賺錢謀生的職業」的話,你會發現,在香港確實很難找到幾個真正算得上「全職」的藝術家。例如我們最常接觸到的藝術家就是在學院裡執教的教師與教授,他們的正職是教學(也是主要的經濟收入來源),所以嚴格來講他們也算不上是全職藝術家。我就曾聽見某教授抱怨學院裡令人厭煩的官僚程序。他說,如果不是因為層樓未供完,早就不教了。他期望自己有更多的時間去做創作。或者,如果你具有「先天」的條件(例如是富二代)使你不用擔心經濟上的生活問題,就有贏在起跑線上的優勢,較容易成為「全日」做創作的藝術家。但是本地作品沒有市場,你的創作仍未能為你提供足夠收入,雖然算得了「全」卻也稱不了「職」。可見,全職藝術家在香港可說是頻臨絕種的史前動物。

然而香港社會這種藝術家全體「業餘」的扭曲狀態,可說是造就了本土藝術生態一面獨特的景觀。你很難在地球的其他城市裡發現一群如此密集非常傑出又十分專業的「業餘」藝術家群體。原因不難理解,「藝術家」在香港還未能被普遍接受成為一種可能賺錢的「職業」(例如我們在各種政府或銀行的表格上就還找不到「藝術家」這項職稱可供選擇;沒有薪酬證明的藝術家也沒法申請信用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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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的心態,還是退而求其次的港式彈性,還是認為「志業」比「職業」更高尚的情結;相比起「職業」,香港藝術家更多的也更願意以「志業」來看待自身的藝術創作生涯。藝術雖然不能成為藝術家糊口謀生的職業,但無疑是一種藝術家嚮往追隨的人生志向與渴望成就的理想事業。從事藝術創作,在香港,更多是一個人高雅脫俗的風花雪月或一種獨善其身的生命價值的實踐。所以,相對於世界其他現代化城市的藝術家,香港的藝術家相對地比較單純、理想、避世與世俗味沒那麼重;因而也缺乏對社會議題的關注與公民責任的承擔。

也不知道這種隨著「業餘」而來的單純與消極的創作自由,到底是一種優點,還是一種與時代脫節的落伍觀念?但有一點我是肯定的:如果一個城市的政府推行的藝術文化政策──如西九文化區或其工廈活化──無法解決藝術大學畢業生就業與失業的問題;無法改善讓更多業餘的藝術家可漸進發展至全職藝術家的空間;無法讓藝術家更專注專業地從事藝術創作並為本港創造更多元化多樣性的藝術文化;無法為市民供應充足多樣的藝術文化與精神食糧──這些差劣的文化政策除了是好大喜功的政府瞞騙市民的花瓶建設之外,對於本地的藝術生態多樣式發展,對於滿足市民日益提高的藝術文化需求,又有什麼實質的作用呢?

香港藝術家「業餘」的現實景況,無疑是一面照妖鏡照出社會藝術文化的貧瘠,照出市民精神狀態的營養不良,也照出政府在文化政策的失敗、失當、失職與疏忽。當七百多萬人居住在一座缺乏創意活力、文化荒蕪、藝術貧瘠、精神壓抑的非人性現代化城市裡,這不只是少數藝術家的不幸,也是全城居民的不幸,更是現代文明的時代裡生為人的恥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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