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雜說黃霑詞曲之《緣》

2015/4/27 — 10:09

日前接受過香港電台《文化樹下》節目的訪問談黃霑,無奈筆者這寫字人太不慣開口,說着說着就會緊張,把曾想過要說的話推了落腦中的深淵,急切間尋不回來,如是者兩次三番。好不苦惱。

這兩日則驀地在腦海中浮出一首黃霑包辦詞曲的作品,喚作《緣》,主唱者是關正傑,是1981年面世的歌曲,跟《一點燭光》收於同一張大碟。現在不難在Youtube找到。

這首《緣》以前是注意過的,卻其實注意得不夠。以前,是只注意到歌詞部份,並曾這樣寫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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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緣,也是佛家中常見的哲理,只是,黃霑這首《緣》,語意又是自相矛盾的。既云「愛亦是緣,怨亦是緣」、「隨緣,隨人生的方向轉」,為甚麼還要「不必」這樣,「不必」那樣?須知有「不必」就有「必要」,就不可能「隨緣」。事實上,歌詞中「樣樣不苦惱,永遠也未掛牽」就有強烈的強求感,一點都不是「隨緣」,我想,既然「隨緣」,那麼「苦惱」、「掛牽」也是「緣」罷了。

這是三十都未立之前寫的東西,只是以邏輯先行。而今卻會想,既然電台和節目主持都收了「貨」,可見那些語意自相矛盾的地方,不是大問題。就正如佛家名句:「應無所住而生其心」,以邏輯來推想,「應無所住」便是一種「住」,怎辦?但大抵這句話是不應以邏輯來推想的。所以現在會隨時提醒自己莫妄議不大懂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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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緣》這首歌曲,現在筆者更多地注意它的詞曲結合,也更注意到那種空疏的詞曲韻致,漸成絕響。

近年筆者頗關注粵語歌的先詞後曲問題,因而十多廿年之後再接觸黃霑這闋《緣》,才察覺,這首歌是專為香港電台的《空中結緣》節目創作的,「空中結緣」這四個字肯定是先於曲調存在的。黃霑創作這首歌時,應曾先有計劃地設想:把「空中結緣」四個字放在歌曲末處,以凸顯節目的名字。故此黃霑這首《緣》,筆者甚肯定是未成曲調前先有一句詞。不過一般以「先有一句詞」的方式來創作的粵語歌,這「先有」的「一句詞」會是置放在歌曲段落的開始處,像《半斤八兩》、《財神到》、《點指兵兵》等等。黃霑這首《緣》,「先有」的「一句詞」卻是放在歌末(或可說是段落之末),頗不一樣,卻又不是孤例,比如筆者還想到《最佳拍檔》、《專撬牆腳》等電影主題曲,也是把「先有」的「一句詞」放在段落之末。

《緣》的曲調有四段,曲式是 AABB ,歌詞卻只有三段,字數加起來不足一百,這樣其實頗符合佛意禪心所崇尚的空靈甚至不立文字。事實上《緣》的曲調也是很空疏的,以本文所附的歌譜而言,整個曲譜共廿八個四拍四的小節,有廿六個小節的音符都不超過四個音,其餘兩個小節,也分別是有五個音和七個音而已。時下的流行曲調再難找到這樣的「空疏」,它們的曲譜中,音符密密麻麻,同樣是四拍四,其絕大部份的小節之中,所含的音符都一般在八個以上。這樣的「今密」vs「古疏」的對比,也太強烈了。

所以筆者甚相信,如果今天要找人為類似《空中結緣》的佛教節目寫主題曲,是再不可能有像《緣》這樣空疏而優美的歌調。歌詞也因為要配合密密麻麻的音符,會變得囉唆不已,難復似《緣》的空靈及要言不繁。

更想到,今天也不大可能找到某位流行曲創作人能以包辦詞曲的方式去寫出像《緣》這種滿帶佛意禪心的歌曲。因為而今香港的流行曲創作人,詞曲大分家,會寫曲的鮮能寫出好歌詞,會寫詞的一般又不會寫曲。這大抵是香港教育失敗、流行文化傳承亦失敗的一種反映吧!

想起在八十年代曾夾 band 及組織音樂組合並曾自行寫歌的區新明,兩年前在他的《信報》專欄上坦言:「我必須認錯,自己填寫的廣東歌詞,頂多能寫出原意的六、七成,很多時為了『啱音』和押韻,更會在半願意的心態下用了些奇怪的文法。我曾多次說過,我真的不知道小島樂隊當年的流行曲《我的心》其實是說甚麼的……」像區新明的這類樂隊組合寫手,例子還不少,所寫的詞總有這樣那樣的欠清通未盡達意,不過他們卻沒有區新明那份坦白承認不足的勇氣罷了。

轉念想,黃霑都算是受殖民教育的,何以只差一代兩代,情況就變得這樣糟?再細思,黃霑生於 1941 年,他十歲前受殖民教育的影響應較少,而且那時西方的流行音樂文化也未成氣候!他有充分的時間和空間培育國學素養,以及接受我國傳統大眾音樂文化的薰陶。到區新明那一代,香港早淪陷於西方流行音樂文化之中,而中文教育的水準也已墮落不少。這時期香港的傳統大眾音樂文化,早被西方流行文化攻打得退守一隅,年輕人除非很主動接觸,否則難有機會再像許冠傑那一代般的從小耳濡目染。

緣,愛亦是緣,怨亦是緣,
心中不必轉,且接受萬事千端。
緣,見亦是緣,散亦是緣,
心中不必怨,不掛念,萬事隨緣。
空出我心,納種種世上緣,
樣樣不苦惱,永遠也未掛牽。
隨緣,隨人生的方向轉,
心歡喜,不生怨,一切事,就讓它空中結緣。

再唱一次這闋《緣》,由是想到,香港傳統中那些很中國的大眾流行文化,備受西方流行文化的衝擊,是一段怎樣的緣?是良緣還是孽緣?只知道幾十年後的今天眼下所見,年輕一代對香港傳統的大眾音樂文化如粵劇、粵曲、南音、鹹水歌,又或前許冠傑時代的粵語歌,其態度一般都是既看不起亦聽不入耳的。面對此情此景,可以「萬事隨緣」?

對了,佛學也原是舶來的東西,卻在悠長的歷史裏中國化了。文化文化,化掉外來文化當然甚佳,被外來文化化掉,你可甘心?黃霑這首《緣》,其實也不是用中國的五聲音階寫的,是用西方的自然七聲音階寫的,甚至有三連音,只是寫的時候頗多地用上傳統音樂的「魚咬尾」之法(亦即「頂真」),而配樂上也用了好些中國色彩樂器,讓人們聽來感到中國味頗濃,如此而已。不過,黃霑真要用中國五聲音階寫歌,那是絕對辦得到,就如《晚風》、《滄海一聲笑》都是佳作,這因為他確有那種修養。反觀大部份現役的香港流行音樂人,卻是頗欠這種薰陶與修養,幾乎如同絕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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