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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地到上天花板的電影理論

2015/3/10 — 16:29

來法國讀電影已經半年多,眼見第二個學期只剩兩個月,但我只覺得「吊吊揈」。很多書要讀,很多文要寫,但望著茫茫字海總不知從何入手。思前想後,大概是因為博大精深的電影理論太抽象,我這個只學過如何拍電影的傻仔在它面前顯得太無知。

最近我要為一科「電影裏的人類學」製作一條短片,經過與教授三番四次商討,最後敲定「全球化經濟危機」這個題目:透過再剪接紀錄片和災難片,探討荷里活如何把肉眼看不見的金融海嘯物質化云云。組員與教授談得眉飛色舞,但我在旁邊一邊聽,內心一邊反了大概十多次白眼。我質疑,以製作來實現理論,是否只是紙上談兵?電影理論隨電影而生,由形式主義、寫實主義到符號學,理論與製作的關係愈見疏離。當年愛森斯坦一邊拍電影一邊寫理論,今天理論家遙遙望著電影疾筆書寫,從文化方面寫(如女性主義、酷兒理論)、從時空方面寫(如 Gilles Deleuze 的運動-影像和時間-影像)、從哲學/經濟學/社會學/意識形態方面寫,但電影人往往只當這些文字是火星文。

美國電影理論家 Kristin Thompson 最近在與丈夫 David Bordwell (美國電影理論家兼電影歷史學家)聯名的 Facebook 粉絲頁上回答了以下一條問題:「今天電影理論與電影製作者之間似乎有一條鴻溝。你怎樣看這狀況背後的原因?我們又可以怎樣把兩者連結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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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答得一針見血:

我想這有部份是因為電影理論變得很深奧,以及它建基於與電影製作沒多大關係的「大理論」之上。當電影人遇上這些文章,理論在他們眼中如同外星人一樣。[...] 今天電影人能在這些主導電影理論的文章中得到甚麼?我想有些人會說:他們可以認識到種族、階級、性別代表等議題,但是這些東西早已廣泛在業介與媒體中談到了,以更實在的用詞來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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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自己為例,我碩士論文探討王家衛的《東邪西毒》(1994) 如何透過剪接來建構靜止的時間美學,本以為這已夠實際了吧,但我現在還在寫阿里士多德、聖奧古斯汀和《易經》怎樣解答「甚麼是時間?」哩。電影理論離地到上天花板,電影天生卻是娛樂,是商品,是秒秒鐘都計錢的工業,尤其香港。導演連影評也當「你睇到乜咪乜囉」的耳邊風,何況跟他大談馬克斯主義與現代主義的電影理論呢?就算對電影很有研究的觀眾,相信觀影時也絕少會考慮到甚麼電影理論吧。那我們為甚麼還要研究理論?

反過來問,如果沒有電影理論又怎樣?最初的電影理論,都是在談電影的「藝術性」。有人認為電影容許我們透過拆解或組合聲畫元素來建構特定的訊息,它與真實相異之處構成其藝術性;後來,亦有人認為,電影寶貴之處在於它能原原本本地複製現實,它真實的一面才是其藝術精粹。電影不是一出現便是藝術,最初它只是被當作一件新奇玩意或新型娛樂,充其量只是宣傳工具罷了。像提出後來成為電影理論根基「運動 (movement)」、「時間 (time)」與「期間 (duration)」的法國哲學家 Henri Bergson 當年便對電影相當不齒,他認為電影只是幻象 (illusion) 而不能表現真實 (reality)。所以我們可不可以認為,因為有學術理論的加持,電影才得以登上藝術殿堂,獲得「第七藝術」的稱號?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們今天研究電影理論的意義又甚麼?電影理論與電影製作,是否只剩下你有你講、我有我拍的關係?我希望不是,也希望在這兩年間找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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