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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網絡坦誠相對 簡約舞台美學──舞台劇《荒幕行人》

2015/4/13 — 16:57

「以前我地睇 Pokemon 都希望自己又有一隻 pokemon,點估到,今時今日我們每個人個 pocket 入面,都真係會袋住個 mon。」《荒幕行人》台詞如是說。

浪人劇場推出「俗物演義」的「劇。讀。演。習」計劃,邀請四名八十後編導透過物品譜寫對城市的感觸。演出並非完整的舞台呈現,讀白為主幹,輔以簡單的道具、音響、燈光效果。

胡境陽的《荒幕行人》是計劃作品之一,從螢幕開始述說人際關係,以至科技如何重塑生活。在日常的素之中滲入布希亞的《通訊狂歡》理論,透析現今溝通的虛無與人性的蒼白。藉著劇作中男主角的經歷,胡境陽提出離開網絡才是坦誠相對的出口:「如果,連結是我們的願望,放下那屏障目鏡,才可能與我以外的生命,或生命本身,達到真正的連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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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作為群體動物

《荒幕行人》故事展開於男主角的自白,女朋友張萬華離開了他,他一個人無聊之極,只能上網打發時間,甚至可以長達 18 小時對著電腦,靠吃杯麫維生。一個人在家中,又不時回憶起過去的甜蜜片段。他悔恨,女朋友為甚麼不辭而別,沒有好好解釋分手原因,直言:「我想知佢實實在在諗咩係好正常!」點出劇本的核心前設──作為群體動物的人,我們有溝通的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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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主角因為家中寬頻不穩定,而大發脾氣。劇情既呼應著現實裡早前,有人為了「Cut 寬頻」而持刀直闖有線電視大樓的荒謬現實,又勾起你我在家中連上網絡時的躁動和不安。當男主角跟網絡服務供應商交涉後,寬頻連線恢復正常,他直言:「Connect 到好重要。」道出人與人之間有互相依存、聆聽和溝通的需要。

網絡世界的猥褻

沉溺網上世界的男主角,也是網絡名人。專頁有無數追隨者,甚至有媒體就此訪問他,即使如此他也不以為然,只想女朋友回心轉意。為了實驗「坦誠相對」的可能,他嘗試 24 小時內,將自己腦海浮現出來的每一個念頭,一字不漏地發送在社交媒體上。不久,追隨者表示厭倦,回應中不乏批評和責罵。

「公共空間不再是景觀,私有空間則不再是秘密。」布希亞《通訊狂歡》

網絡世界比當年布希亞電視主導的年代,更明顯感受到公共和私密的界線泯滅。在社交媒體之上,我們無法抽身於無盡的接收和發出訊息。公共的景觀 (scene) 不再,只剩下一幀幀的猥褻 (obscene) 的畫面。訊息太多,互相凝視 (gaze) 的平台,「我」只能扮演一個「我」──「被自己再建構的自己」。

世界從來不是平的

然而,胡境陽並未滿足於此。劇本摻入過境香港的告密者斯諾登,重寫美國政府監聽一事,再延伸出討論網絡到底是自由草原,還是備受監視的樊籠。

「就空間的層次來講,所謂的開放是不可能的。言論或許可以開放自由,不過我也沒有比以前更自由開放。」布希亞《通訊狂歡

戲劇到中段,深陷網絡世界泥沼的男主角,加上失戀的打擊,已經來到接近精神崩潰的地步。在訪問中他提及博文「由獨立音樂談起:中共對獨立港人的監控」,質問:「我立場係,我地要連繫起嚟……但係要平等囉,我都要知囉。」一方面點出掌控訊息的能力,向來不平等的事實;另一方面也諷刺大陸對於網絡言論的諸多介入。坦誠,從來不易,尤其在一切都是虛擬的網絡。開放,並非帶來真正的平等。

沙粒建構身份

除了詠物的特色以外,「俗物演義」計劃亦著重文學的應用。胡境陽選了德日進神父的沙漠日記,從一個瀕死者的口中,帶出對於人生的反思,最後一封信寫道:「我地係沙,同時係人。」意指人生在世,變化不斷,尤如沙粒。我們即使似是「掌握」了現在,其實不過是些活著的痕跡。唯有讓一切都過去,人的形象才會清晰過來。

網絡時代伊始,大家喜歡在網上吐露秘密,認為那是一個「去身份」的平台。隨著網絡監控日漸發達,網民才終於發現原來所做的一切都留下腳蹤,而且都被人看見。然而,監控者收集這些瑣碎的片段,就能控制現實中的「我」嗎?依照德日進的說法,這些零碎的「我」,不過是沙粒。網絡世界,黃沙漫天,凝聚成一個人──一個完整真實的人──單靠網絡不行。

戲劇來到最後,男主角虛脫匍匐地上。「擬似」張萬華出現,坦言分手原因是「喜歡的感覺已經不再」。經歷了網絡千年,回歸現實,彷彿一切都有了解答。無怪胡境陽提出,走出螢幕才能聯上「真正的連繫」的題旨,但又同時保留對現實的質疑。

簡約舞台的美學

一個半小時的劇作,胡境陽展示以上四個層次,總算清晰交代。舞台效果簡約的情況下,讓觀眾更能夠集中聆聽對白,反而叫複雜的劇本,得到消化的空間,也深入描寫螢幕背後我們內心的孤獨。在這種舞台設計下,象徵的運用和演員的感染力就更為重要,幸而《荒幕行人》兩方面都處理得宜。

短劇角色多,演員都分飾 N 角,但在片段式的劇情中,反而沒有構成混亂的感覺。唯一女角江浩然的表現尤其突出,無論是小鳥依人的張萬華,還是 AV 女優「大空尤真」,她都能夠迅速「轉台」,而且都入形入格。沒有太多服裝和化妝配合,除了簡單的髮型改變,演員的神態和語氣,成為角色轉換的關鍵。江浩然都處理得相當自然,令人印象深刻。

道具有限,劇情又集中於虛擬的網絡世界,佈景也沒甚麼需求。旁白對環境的描繪,加上演員的動作,都能交代場景的轉變,也留下空間讓觀眾自行想像。例如男主角看 A 片打飛機一幕,要是色情導演可以大灑鹽花,但胡境陽沒有,只用了「拆開水樽」象徵,配合「大空尤真」的呻吟聲輕輕帶過,沒有猥褻不安,也是值得一讚之處。

小劇場裡,《荒幕行人》展現編導胡境陽的豐富聯想。劇本融入多樣時事性的素材,叫觀眾容易產生共鳴。片段式的分場處理,呼應編導思維的跳脫,而跳脫又是網絡世界資訊傳播的特色。以有限的製作條件來說,《荒幕行人》能夠呈現出這般深度的震盪,可算是超水準之作。據悉,「完整版」計劃在年內上演,消息令人相當期待,然而,擴充至大製作時,如何平衡複雜文本與多元舞台效果,則將會是導演的一大考驗。

(原刊於 IAT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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