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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萬萬歲?──專訪電影大師 Peter Greenaway

2015/4/30 — 17:13

Peter Greenaway

Peter Greenaway

Peter Greenaway (彼得格連納韋) 在去年獲英國電影和電視藝術學院(BAFTA)頒發,傑出貢獻獎,表揚他在電影上的成就。Greenaway 在獲獎後被問及感受,他表示不明白為何自己會得獎。四月初時,他在香港出席電影節的大師班,及為新戲《愛森斯坦萬萬歲》宣傳。坐在他下塌的酒店咖啡廳,我問這位來自威爾斯的藝術家兼大導演,為何不明白自己會得獎?他說:「電影是非常沉悶的,電影早在1983年 9 月 31 日已經死去,我的電影是票房毒藥。」

9 月是沒有 31 日的。

對 Greenaway 來說,挑舋觀眾才是創作的根本。80 年代的作品 《The Cook, the Thief, His Wife & Her Lover》將固有的電影語言及攝影美學,來個翻天覆地的大突破;《The Tulse Luper Suitcases》 用電影、藝術、等不同的媒界,將 Tulse Luper 的一生解構重組,利用影像技術去表達回憶、重覆等概念,那是 2003 年的事。之後的 《Nightwatching》、《 Rembrandt's J'Accuse 》、《Goltzius and the Pelican Company》,在視覺上、主題上,都是對觀眾及傳統電影很大的挑戰。若電影早在上世紀的 80 年代已死,那為何還要繼續拍呢?「因為我很愚蠢。」要理解英國人說話的真正含義,不要只從表面意思著手,Greenaway 的思想大抵是:因為觀眾還未開竅,所以要繼續創作,不停去挑舋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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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你來說電影是甚麼?走進那個黑暗場地,呆望那個螢光幕,這種社交活動早已不存在。荷里活的製作,只有百分之五在戲院上映,其餘都是為家庭影院而做的製作,這是一個很重要的指標。」說到這裡,Greenaway 忽然說:「看你呆呆的眼神,應該是理解不到我在說甚麼。」實情是,我還會進戲院看電影,在想我是不是變了史前生物。

根據 Greenaway ,電影之死有一個重大的原因。「電影本是關於影像,但當下所有電影,無一不是由文字開始,Martin Scorsese(馬田・史高西斯)都只不過在重複 D. W. Griffith(大衛・格里菲斯),在 1895 年發明電影時的方式,都是文字、文字、文字,這樣的電影根本就是在自殺。」「就像有太多指揮家,但作曲家只寥寥可數。指揮家只是傳釋作曲家的原作。在電影世界內,原創性太罕有了,所以我要歌頌在電影短短的百多年歷史中,僅有的偉大導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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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森斯坦萬萬歲》官方宣傳片

那個僅有,是指俄羅斯導演愛森斯坦(Sergei Eisenstein),經典電影 Battleship Potemkin(《波坦金戰艦》)的導演。愛森斯域發明了蒙太奇的理論,並在電影中實踐。蒙太奇就是將不同影像剪輯起來,製做氣氛感覺,利用影像傳遞訊息。這個在現今來看,好像不是甚麼驚世的理論,但在上世紀 20 年代,是非常前衛的手法。「愛森斯坦曾說:只有和路・迪士尼是原創。他的創品是從一張白紙開始,而其他的電影只不過利用攝影機,複製外面的世界。」在 《愛森斯坦萬萬歲》內,Greenaway 當然不會像一般向偉人致敬的電影一樣,把主角描述得天上有、地下無。他把這位俄國電影先驅,在拍成了《波坦金戰艦》、《十月》等經典前的一段混頓日子,班爛地展現在電影中。33 歲時的愛森斯坦,到了墨西哥瓜納華托 10 天,在那裡發現了死亡及性愛,在拍攝那些關於俄羅斯革命的經典前,一場革命卻先在自己體內發生。Greenaway 挪用了愛森斯坦的蒙太奇魔法,運用大特寫及鮮明的濃烈色彩,展現出這名電影天才啟蒙之路。「在 20 世紀,只有兩名偉大的視藝師 (visualist),畢加索及愛森斯坦。電影不是關於故事情節,而是關於那些視覺及聽覺上的刺激。若問觀眾,十之八九在電影後忘了情節,但當中的色彩、光影、音樂、影像卻讓人留下印像。所以為何還要浪費時間在故事、情節上呢?我只信形式,內容是浪費時間。」

Greenaway 電影中的主題,只要有兩個性愛及死亡。「人生其實不是充滿故事,人生只不過是關於兩件事,性愛及死亡。一男一女做愛,因此有『你』的出現,然後每個『你』也在面對死亡。只有這兩件事跟所有人,不論性別、種族、國際都有關,既然如此,我當然只圍繞這兩個主題而創作。」性愛及死亡是最能夠引起話題,《The Cook, the Thief, His Wife & Her Lover》關於謀殺、出軌。《Goltzius and the Pelican Company》是關於 16 世紀荷蘭畫家 Hendrik Goltzius 創作繪本的故事,而繪本中 6 幅作品,是 6 個舊約聖經中的情色故事,連宗教也牽進作品,極具挑舋意味。「我是一名無神論者,正如我電影中所說,信仰是一種自慰。當然,在盤古初開時,宗教的確是推進人類文明的一部份。但當今世代,宗教是精神鴉片,它妨礙人類去探索及了解自己的心靈。在真正的文明裡,是充滿不公平、不公義。要知道我們正活在一個非比尋常的世代,不能事事求神,要為自己的生命負責任。」

《Goltzius and the Pelican Company》官方宣傳片

Greenaway 畢業於藝術學院,修讀的是繪畫,更曾經當過三年的教堂壁畫學徒。在訪問中他多次提及自己也是一名畫家,除了電影外,他也經常舉行畫展。他愛畫遠多於電影,跑去拍電影只因為「繪畫沒有配樂」。在 Greenaway 的電影作品中,《Nightwatching》及《Rembrandt's J'Accuse》就是對 Rembrandt (林布蘭)致敬,可見他對經典大師藝術的鍾愛。「繪畫是至高無上的,根本不能跟電影雙提並論。它有源遠深厚的歷史,我相信人類在地球上最原始的印記就是繪畫,那些 4500年前的洞穴壁畫。而人類到了世界末日時的印記,也將會是繪畫。」從 2006 年開始,Greenaway 將繪畫跟電影結合,就是他的《Nine Classical Paintings Revisited》 錄像裝置作品系列。「西方繪畫歷史有超過 5000 年,而電影不過是百多年的歷史。有人說兩種媒界都能利用視覺語言,在形式上、內容上創造意念。兩者之間能否對話?如何對話?」「我想若達文西仍在世,他必定會利用現今視覺科技,將創作推向無人能及的境地。」Greenaway 選了 9 幅,包括 Veronese 的《The Marriage at Cana》、畢加索的《Guernia》、Michelangelo 的《The Last Judgement》及達文西的《Last Supper》,利用科技,將這些經典畫作變成流動影像,再加上配樂,將繪畫及電影兩種媒界結合。

Leonardo's Last Supper: A Vision by Peter Greenaway


 

那加上配樂,會流動的繪畫是不是電影呢?「不需要擔心定義的問題,這只不過是展示兩種媒界的相同及對立。但說到底,繪畫是無可代替的。繪畫是簡單,電影牽涉很多人力物力,但只要把電源一拔,便甚麼也沒有,繪畫卻能長流於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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