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電影 X 文學】金翅雀 The Goldfinch,關於塵世之中的輝煌

2019/10/28 — 14:09

【文:Let Me Sing You a Waltz】

「生命 —— 無論它究竟是什麼 —— 是短暫的。命運儘管殘酷,但也許並不偶然。自然(意即死亡)總是最後的贏家,但這並不代表我們必須對它俯首稱臣,卑躬屈膝。即使我們不總樂於來到這塵世,但仍必須投身其中:保持開闊的視野與心胸,坦然跋涉,筆直穿越這污穢的泥沼。而在邁向死亡的過程中,我們自根本升起,又屈辱地沈沒回根本中時,那些死亡無法觸碰的,就是愛的光輝與榮耀。若數世紀以來,災難與消亡總是如影隨形跟著那幅畫 —— 那麼愛必然也是。」

  ─ ─《金翅雀》Donna Tartt

其實難以置信為什麼這部會於票房、評價皆慘遭折翼,《金翅雀》稱不上大好,但也絕對不到大壞,個人主觀分數落在中間偏上,因為可以理解沒讀過原著的人可能不太能清楚接收到故事訴求,但以相當喜愛 Donna Tartt 此部普立茲獎作的人如我而言,打從心底覺得這應為一部值得肯定與珍惜的電影。特別佩服《愛在他鄉》導演 John Crowley 與編劇 Peter Straughan 著手接下《金翅雀》的決心,八百多頁漂泊跌宕的成長經歷,夾雜強烈的文學性與藝術性的離奇故事,要濃縮於一部電影中實為凶多吉少的龐大改編工程,北美如此票房對本片而言不太公允。

廣告

聽聞部分人認為本片沒有重點,無可否認有其道理,因為這些皆為厚重如磚塊書中的重點,當全部都是重點時顯然也全都看不見重點,這是本片無法忽視的致命傷之一,不過當同時身為讀者與觀眾,能親眼見證著這些情節、片段被以如此詩意美麗的方式拍攝出來時,內心的感動與震撼是遠遠超越了批判心態。

廣告

雖然總說小說是小說,但改編成電影就應該是電影,但還是要寫上一句不負責任的前提,所有翻過原著的人大概很難會不喜歡這部改編作品,當你讀了之後便會真正明白整體架構有多麼難拍,因其關乎人生各階段的各種面向。

無可否認,故事合理性遠比還原度來的重要,然而有些電影的還原度只停留在劇情、人物等視覺表層,《金翅雀》最出色之處,在於導演的鏡頭語言完全捕捉到了小說中字裡行間那無以名狀的抽象氛圍,這是挑戰性極高的,因為唐娜塔特最為人所稱道的就是所謂閱讀的沉浸式魔幻體驗,那是屬於文學藝術的獨特靈魂,而導演卻能在影像藝術中抓住相似感受;再者還有出色的敘事手法,如同文字般意識流卻又不顯支離破碎,現在時與過去時細膩鎔鑄為孤獨少年的寂寞身影,光是這兩點就足夠予以肯定。

作者耗費十年以上的時間磨成一把名為《金翅雀》的劍,雖看似龐大,實則並無絲毫艱澀之感,在進入書中情境之後,時間便不知不覺流逝在一頁接著一頁之間,憑藉卓越典雅的敘事長才、細膩憂鬱的沉穩筆觸,圍繞著人生看似充滿隨機性的宿命論,因一幅名畫而展開,因一幅名畫而轉折,也因一幅名畫而落幕。老子早已明言,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或許充斥偶然,或許滿是悲傷,或許緊握寂寥,人生本質就是無可避免的災難,因博物館爆炸慘案而催生失落的藝術品,反覆堆砌成當代孤兒充滿文藝氣息的心路歷程,盡而揮灑出一個磅礡壯闊的現代史詩。 

「我們是如此習於在他人面前偽裝自我,以致最終,在自己面前也看不見真我。」

假使不結合其他有意義的事物,人們都會為了追求美,做出理性所無法解釋的行為,以現實眼光而言,渴求純粹之美的過程往往都背離世俗定義之下的美好與良善。電影一開始,便以小說第三部的引文法國思想家拉羅什福柯名言揭開序幕, 活著有太多無能為力也無從選擇的事,難以向旁人解釋,也難以理性說服自我。好比 Theo 被迫離開深愛的母親,好比下意識從灰燼中拾起並私藏了價值連城的名畫「金翅雀」,好比投入骨董修復的技藝與買賣,好比妥協於符合眾人期待又金玉其外的婚約,好比心繫真正所愛之人的束手無策,好比一秒決定千里迢迢跳上前往阿姆斯特丹的班機。

旁人眼裡的我是我,自己心裡的我還是我,逐漸成長後都會漸漸隱身成為旁人眼裡的我,過去都應留在過去,走上一個人人都應走上的道路。我們自根本升起,又屈辱地沉沒回根本,於每一條的生命軌跡中,再次體認人永遠無法與命運抗衡,其實走上一遭不見得會有任何意義,但最終會發現,這些為了融入社會而遮掩自我的荒謬舉動背後,所指向的情感是死亡與不堪都無法玷汙的,那是一種對愛的眷戀,是渴望理解的寄託,是藝術存在的目的,是米蘭昆德拉所謂「非如此不可」之必要,同時也象徵一道道命運的枷鎖。

數度細細端詳「金翅雀」畫作,其色溫給人蒼白無助之感,中央一隻雀鳥單薄纖細的爪子被鐵鍊所拴住,若有似無的光芒依稀閃耀,羽毛的柔軟和骨骼的紋理聲聲呼喚,難以從中讀出任何符號與信息,隱含的無盡多重意義持續更持續讓觀者產生聯想。以腳鍊禁錮了一隻鳥,或許正意味著如此束縛並非明確的牢籠,而更代表了著地重量,似乎既無法真正擺拖桎梏,也無法擁抱真正輕盈的自由,這幅畫對於 Theo 而言不單只是年幼喪母與死亡陰影,同時更是連結著過去與未來、謊言與真實、人前的我與人後的我之關鍵。

為何唐娜塔特開宗明義引用卡謬所言,荒謬帶來的不是自由,而是束縛?

因為荒謬是一種落差,當人類想要理解的渴望遇上世界無理的沉默時所產生的落差,Theo 從小到大柳暗花明的命運脈絡讓他百思不得其解,無數轉折遇上無數巧合,過去緊緊纏繞,為何而生,為何而死,為何離開,為何到來,為何相逢,為何悲傷,為何產生動機,為何執著幻覺,多數時候他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

有趣的是,米蘭昆德拉談及「非如此不可」時,區分為外在與內在兩種,外在的例如價值觀、社會規範,而內需的,則是理想和欲望,當內在命令強過於外在時,你根本不會知道什麼是更好的決定。我們無法停止思考萬事萬物與人生際遇的多重意義,因為是人皆渴望理解,理解一切未能領悟的真相,但有沒有可能,意義根本不存在於荒謬的真相之中?

看似劇情懸疑,實則著眼成長,也許很難找到極其優異的導演與編劇,能在短短兩三個小時之中完整道盡一個男孩成長為一位男人經歷迂迴跌宕後迎來的奇異救贖,John Crowley 依然從 Theo 的眼神流轉與肢體語言中細膩捕捉到屬於文字才能勾勒出的穿越雲霧的心境蛻變。除了 Roger Deakins 堪稱完美的構圖,絕美至極的一幕就在 Theo 與 Boris 跳入泳池的分鏡,夜幕低垂四下無人,張開的雙臂好似擺脫束縛的鳥正在展翅,那是唯有藝術才足以帶來的解放感,時空來回無聲切換,從舊的鐵鍊、從自我隔絕中掙脫,進而尋找人與人之間的嶄新羈絆。

在命運一次次的安排下,在現實喘不過氣的負擔裡,藝術昇華為一種救贖,凝神盡是母親的靈魂,附著的思念無比深沉,內化成了這輩子注定揮之不去的一片風景,那是再也無法觸及的記憶彼岸,悠遠虛幻的快樂天堂,承載著日積月累的自責、內疚、孤寂和無語問蒼天。

自幼嚐遍生死滋味的人,虛無中成長理所當然感受不到生命存在的價值或意義,不意外於尚未定型的時後毒品趁虛而入,日夜渾渾噩噩,周遭親友皆稱不上正直卻也還算善良。走過荒唐放蕩的青春期歲月,走過探索自我的叛逆階段,命運還是逼迫 Theo 回到原點面對屬於自己的現實,更為離奇的遭遇非如此不可的接連上演,帶著以前的自己,揉合途中的偶然的風景,因此攪亂了方向,也堅定了步伐,在認清來時路的過程裡,會發現坎伯所言不虛,人生追求的是生命的經驗而非意義,因為生命何其脆弱渺小,意義何其虛無飄渺,我們習以為常的世界隨時可能一夕崩塌,唯有藝術方能化片刻為永恆,在變與不變的時間洪流中,真正看見愛與美的存在。

我們有能力去愛人,是因為我們渴望被愛,渴望得到回應,藝術強大的力量讓人以靈魂之眼在絕望深淵看見另一種面向的真實。

越是隱藏自我,越是無法活在當下;越是逃避心中的恐懼,越是無法看見母親轉過身來的溫暖笑容;越是將過去藏在陰影之下,越是無法面對真正的人生;悲傷就是如此,當我們真正接納了自己心中的悲傷,才會在雲霧上面數著下方的星星,才會在視線盡頭望見美麗的淡藍柔光。他最後還是明白,雖然一個人的心靈永遠不可能真正被任何事物拯救,可「美會改變現實的紋理」,死亡亦無法使純粹之美蒙上塵埃,那只顯現於內在的價值。

「關於塵世中的輝煌,而非塵世本身的輝煌」,我們難以參透發生於自己身上所有未知與磨難的真相,也有可能根本不存在真相,然而在現實泥淖與人的心靈之間還有些許縫隙,那是美和藝術之所以持續閃耀的空間,撐開了死與生的中間地帶。在這個地方,愛與死亡對視,絕望與希望並存,存在與消逝並立,溫暖與殘酷交會,屈辱與驕傲並行,旋律誕生於音符與音符之間,繁星因距離而各自生輝,陽光灑落雨點之上才閃耀七彩色澤,超越了人類本質,超越了勝負成敗,彌補了生命的缺陷,並賦予我們努力生存下去的力量,因為幸福會注入悲傷之中,不朽的藝術永遠能舒緩世間真相的殘酷,讓我們得以尋找到力量坦然迎向必然的殘酷結局,這就是《金翅雀》象徵的持續綻放之永恆不滅。

出版社:馬可孛羅 

出版日期:2019/10/05

博客來:《金翅雀》

作者網誌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