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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鳥俠》 非英雄式的自尊與真實

2015/1/28 — 10:17

這是一部關於過氣電影明星轉戰百老匯的電影,關於他厭倦了脫下英雄式的緊身衣後卻什麼也不是,轉而希望在自編自導自演的戲劇中,(老套地,但又似乎不得不)透過找尋自我並追尋藝術的歷程,讓自己被人們看見。

導演 Alejandro G. Iñárritu 為了讓觀眾透過這位過氣英雄的眼睛來體驗整部電影,刻意設計出「一鏡到底」的拍攝方式,由拍攝《生命樹》、《人類之子》,並以《地心引力》一片獲得奧斯卡最佳攝影的 Emmanuel Lubezki 掌鏡,流暢的攝影機運動完成這高難度的任務,帶領觀眾,跟著電影中主角 Riggan 的視角,極為近身的「走」過戲劇正式公演前的排演和預演,劇場的台前與幕後,演員的戲裡與戲外;跟著鏡頭/ Riggan 的眼睛一起進入如迷宮般的劇院/人生,經歷每一條死路與轉折,感受 Riggan 內心的交戰與起伏,像是閱讀不存在逗點與句點、無從眨眼與斷裂的人生篇章。而導演這樣的敘事意圖,再次透過 Edward Norton 飾演的瘋狂演員對著 Emma Stone 直白地說出:「我想要挖出妳的眼睛,把它裝進我的頭顱,這樣我就能用妳的年齡來看這條街道。」

《鳥人》以藝文重鎮紐約百老匯的聖詹姆士劇院/過氣明星 Riggan 為中心,由「裡」到「外」(包括實體的空間到產業的食物鏈),將支撐起整個百老匯劇場生態的每個環節都仔細地吐槽了一遍,包括演員們都向錢看齊趕拍英雄電影(讓自詡具有藝術優越性的百老匯都請不到好演員)、八卦媒體知識低落又喜愛斷章取義(羅蘭巴特是誰都不知道)、大牌劇評家以文字斷創作者生死(但卻無需付出什麼成本)、觀眾胃口越來越大,愛好各種噱頭與腥羶色(公演時的那幕相當諷刺)、必須以悲劇式的壯烈犧牲換來一夕成名,當然還有對社群網站現象的調侃──沒有個人專頁幾乎等於你不存在,而擁有數萬名追蹤者則瞬間很有存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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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部電影像是環繞著這場域展開的畫軸一般,鏡頭帶出的景框,展現導演欲傳達的明說與暗示,虛虛實實,真實場景與片場搭景,鏡頭的移動與配樂鼓點的節奏,映襯著角色的心境。舞台上的角色就是電影主角 Riggan 的投射,而電影中的那些角色(Riggan 飾演的戲劇角色、Riggan 本人、Riggan 心中某股不願,卻又不得不捨棄的自我欲望化身──鳥人)最終都在飾演 Riggan 的 Michael Keaton 身上交織疊合,然而有趣的是,他卻自言這角色一點也不像他。

戲中戲之外還有戲,導演指名《鳥人》非麥可基頓主演不可(這位兩度演出《蝙蝠俠》曾經大紅大紫風光一時的過氣英雄),因著演員本身的際遇,讓故事更可延伸至電影景框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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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部電影最讓我為之一震的是,當 Riggan 內心自我欲望的鳥人在他最脆弱的時候給予他一股奮起的力量,或者說,讓他暫時得以逃離那令人沮喪的一切,騰空飛翔,再次享受他一再刻意逃離(但又相當嚮往)的英雄滋味。他拿著上膛的手槍步上公演舞台的最後一幕,脫稿演出,開槍,在舞台上展露真實的他,不是虛假,但 Riggan 終究如我們多數人一樣,想自殺卻沒有足夠的勇氣像《黑天鵝》那般死在舞台上,子彈偏了射中鼻子,因著這場對 Riggan 來說是最真實的死亡戲,極為諷刺又悲劇式的讓他獲得高度評價。

最後的縱身一躍,鏡頭停留在 Emma Stone 的大眼望向天,想要重生勢必經歷死亡,Riggan 所承載的一切預示了麥可基頓的重生,是的,麥可基頓毫無疑問的在這部電影中以精湛的演技為自己扳回一城。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 Riggan 光著身子穿越紐約時代廣場的那場戲,視覺效果一樣必須是一鏡到底(但實際拍了四個鏡頭),不是搭景,劇組也沒錢讓時代廣場清場,因此這完全是縝密規劃下的實境拍攝,沒有重來的機會。如何避開時代廣場上路人直視/閃躲鏡頭,如何控制圍觀群眾的人數(在此有著雙重意義:電影中,圍觀過氣鳥人的裸體奔逃;電影拍攝現場,圍觀過氣蝙蝠俠拍攝電影),如何一面親密地展現 Riggan 的內心情緒一面展現那情境的奇觀性,追上 Riggan 腳步的同時又要避開人潮,這成了整個劇組的艱鉅挑戰。

這場戲於晚上八點半開拍,不能太早,否則時代廣場的廣告看板燈光便無法發揮效果,但也不能太晚,免得人潮過少,但是又不能夠太引人注目,劇組還特地安排打擊樂隊現場表演以分散群眾的注意力,總之一切都必須拿捏得恰到好處。 Riggan 移動時有四個人隨行:攝影師 Lubezki、負責調焦的攝助、收音師,以及數位影像技術人員,而現場有八位助理混在人群中控制圍觀群眾,至於導演本人,則拿著手機當個瘋狂追星的影迷,貼身拍攝偶像的風采(其實是為了電影後段會用到的影片──即 Emma Stone 飾演的女兒給父親 Riggan 看的那段 YouTube 點閱率爆高的「過氣鳥人裸體現身」影片)。如此精打細算的拍攝方式,想必拍攝現場壓力極大,但也因為這樣的壓力,讓整部電影幕前幕後的節奏相當貫徹始終。

《鳥人》這部電影還有一件事值得一提,就是標題 (BiRDMAN) 以及演員列表的字型選用,讓人聯想到六零年代高達電影中也用了相似的字型與字幕出現手法,其特色是所有字母皆採取大寫之餘,只有 i 是小寫,例如高達 1966 年的作品《美國貨》 (Made in U.S.A)、1967 年《我略知她一二》 (2 ou 3 choses que je sais d'elle) 和《中國女人》 (La chinoise);至於《鳥人》一開頭特殊的字幕出現方式──按照字母排序依序出現,在高達 1965年的作品《狂人皮埃洛》 (Pierrot le fou) 中也嘗試過了,甚至《鳥人》的角色設定也與高達的電影相映成趣。或許可以說導演 Iñárritu 以《鳥人》向高達的電影精神致敬。

《阿爾發城》 (Alphaville) 中飾演一位硬派特務 Lemmy Caution 的演員 Eddie Constantine,就曾經拍過一系列以這位特務為主角的警匪電影,在《阿爾發城》中,高達將這位典型的特務/偵探角色重新搬演,讓演員與他先前飾演過的角色在電影中虛實交混,讓曾經飾演這角色成經典的演員在電影中「反叛」過去的自己,並肩負著諷刺類型化電影的任務,如同《鳥人》中的麥可基頓一樣,成為反英雄電影的另一種「英雄」,在電影尾聲縱身一躍之後,重返演員生涯的高峰。這大概是我認為《鳥人》這部電影最具意義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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