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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新文學運動】我哋 VS 世界:我同世界勢不兩立!香港銀幕下嘅輕狂歲月

2017/4/10 — 6:33

【文:黃良穎】

「點解媽媽妳依家唔飛得啊?」

「因為我依家係大人啦嘛,女啊,人大個咗就唔記得點飛㗎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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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解會唔記得啊?」

「因為人大咗唔再好似以前咁開心、咁天真、咁冇心肝!只有開心、天真同冇心肝嘅人先識飛㗎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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喺小飛俠嘅故事裏面,成長可以話係一個陷阱,因為啲人一長大之後就唔會再記得點飛。J. M. Barrie 寫嘅小飛俠第一句就話:「所有小朋友都會長大,除咗一個之外。」呢句開首一語中的噉帶出,拒絕長大並唔符合現實邏輯,因為長大係自然定律,亦因為噉成就咗小飛俠嘅傳奇故事。小飛俠為咗永遠記得點飛,成為咗唯一一個永遠長唔大嘅細路哥。唔想長大,就必須善忘,唔可以記得任何喺呢個世界學過嘅嘢。佢嘅無知令佢覺得成個世界都係圍住佢轉嘅,所以佢既自私且自大。小飛俠嘅形象似乎偏向負面,稱唔上時下細路仔嘅原型,但係唔多唔少都映射到一啲特質出嚟,尤其係自我中心呢一點。當然,唔係每個人都有本錢成為小飛俠、有本錢淨係諗自己,但係佢嘅無拘無束的確頗令人羨慕。

後生當然唔代表唔使負責,但係後生仔踏出嘅每一步都比成年人顧慮更少。少啲顧慮嘅原因係乜嘢呢?係因為年少無知、唔理後果?定係相比起大人,其實佢哋更敢於接受後果?以下就揀四套有關年輕人嘅香港電影嚟講吓。佢哋全部都由非專業演員做主角,風格比較自然、寫實,同時題材亦各有各獨特,展現青少年世界嘅唔同層面。

我覺得啱咪啱囉。

劉國昌執導嘅《無人駕駛》(2000)裏面,少女阿餅喺男友慫恿「第一次唔會有事」之後懷孕,唔單止要周圍同朋友借錢墮胎,仲發咗個喺街邊診所墮胎嘅惡夢:喺放滿不明屍骨、嬰孩模型嘅診所裏面,佢望住一件件金屬儀器進入自己嘅身體,不安震懾住佢身體嘅每一吋。假設阿餅嘅意外懷孕係緣於愚昧,噉墮胎似乎已經唔係佢嘅自由選擇,而係因為迫不得已。旁人眼中嘅阿餅可能好不負責任,甚至連阿餅自己都意識到墮胎嘅痛苦,受到良心嘅責備,明白到當初自己有幾咁魯莽。不過,電影並冇交代阿餅為自己當初嘅決定而悔不當初。相反,如果阿餅有機會返返以前,佢會唔會甘願為愛情承受多一次道德譴責、皮肉之苦呢?我就覺得都幾有可能。或者可以噉講:與其話阿餅因為無知而做錯決定,倒不如話佢因為後生,反而有更多本錢去做其他人可能覺得係錯嘅決定。如果當時嘅阿餅認為愛情重要過晒所有嘢,又有邊個有權用社會嘅普遍價值判定阿餅有做錯?

我哋咁後生死,所以我哋永遠都咁後生。

後生,代表你仲有精力抗衡呢個世界要灌輸畀你嘅價值。喺陳果執導嘅《香港製造》(1997)裏面,中秋為咗幫佢身患絕症嘅愛人阿萍籌募醫藥費,竟然走咗去做殺手。第一次殺人驚到手都震埋,喺山頂用支槍隊住個富豪,但係就連雞都未摱就落荒而逃。中秋揸住支手槍殺人唔成,又發覺弱智嘅好兄弟阿龍幫大佬運毒嗰時反被大佬殺害,就決定向大佬報仇。中秋企喺檯上面,用槍指住大佬,引用返佢以前用嚟說服啲𡃁仔去殺人嘅說話:「你話吖嘛,細路大晒吖嘛!好!我大畀你睇!」之後就連開三槍,大佬一命嗚呼。中秋唔係唔驚殺人,佢亦都好清楚殺人嘅後果。喺遺書上,中秋甚至話「最好地球上死晒我呢種人,世界就太平啦」,說明中秋亦心知肚明自己作奸犯科,不為社會所容。噉點解中秋仲要明知故犯,走去殺人?中秋自把自為,為咗做到佢心裏面有情有義嘅標準,主動走去殺人。不過雖然中秋的確係血氣方剛、橫衝直撞,但係佢絕對唔會淨係諗自己。為咗阿萍、為咗阿龍,佢可以連犧牲自己條命都在所不惜。

中秋可以幫人報仇幫到冇咗條命,唔係因為佢將死亡睇得比人輕,而係因為佢肯定死亡嘅意義。只有死得有意義,先能夠肯定生存嘅意義。英國哲學家 Simon Critchley 喺 Notes on Suicide (2015)上指出,自殺實際上令死前嘅生命更有邏輯、更有連貫性。法國作家兼藝術家 Edouard Levé 喺自殺前寫嘅第二人稱小說 Suicide (2008)上面講話:「識你嘅人會用你畢生最後嘅行為嚟重新解讀你生前嘅所有行為」「喺人哋眼中,你嘅最後一秒改變咗你嘅一生」。中秋初次接觸死亡係因為意外得到互不相識嘅跳樓少女阿珊濺滿血嘅遺書。的而且確,中秋認識到嘅只係為情自殺嘅阿珊,而唔係自殺語境以外嘅阿珊,唔係由細玩到大嘅阿珊、唔係風趣幽默嘅阿珊⋯⋯ 中秋並冇自大噉認為佢十分之了解阿珊嘅一切,反而嘗試尋找佢喺現實生活留低嘅脈絡。深刻嘅一幕就係中秋、阿萍同阿龍喺和合石墳場踩住一個個墓碑,一齊大嗌阿珊個名嚟搵佢。阿珊無處不在嘅午夜夢迴、同時又喺現實生活裏面無跡可尋嘅呢種矛盾,更加令佢成為中秋追求年少輕狂嘅一種精神象徵。事實上,中秋明知會打直入,打橫出返嚟,仍然堅持報仇雪恨,都可以視為自毀嘅一種。既然身邊摯愛都一一離開,佢亦生無可戀,點解唔殺晒最憎恨嘅人先再死?

中秋深信因果報應。正正因為噉,當身邊嘅人一個個噉離開佢,佢嘅世界觀亦大大扭轉。中秋要問嘅問題係:點解呢個世界好人都要死晒,衰人就繼續當道?如果成長意味住要接受社會嘅現實,噉永遠唔長大就永遠都唔洗接受。點樣可以永遠都唔長大?做唔到小飛俠,起碼有另一個方法:「我哋咁後生死,所以我哋永遠都咁後生」。世界可以剝奪一個人所有嘅嘢,偏偏剝奪唔到佢自殺嘅權利。世界不斷變緊,你永遠都唔知下一秒個世界會將你點樣搓圓撳扁。面對香港主權移交,未來充滿住未知之數,或者中秋認為死得後生,就可以確保自己嘅價值永遠都唔會被玷污。

我要離開呢度,走得越快越好!

講弱勢少年嘅電影好多唔係喺條街度取景就喺商場、娛樂場所等等。佢哋出現得最少嘅地方反而係屋企,都可以話同香港生活環境有密切關係。例如喺另一套亦係劉國昌執導嘅電影《圍。城》(2008)裏面,主角何靈傑同細佬俊傑、有精神病嘅媽媽同埋爛賭嘅老竇住埋一間三百呎左右嘅公屋單位,生活環境狹窄,家庭關係又惡劣。靈傑寧願離家出走,流浪街頭,又何奇之有?有一幕係兩兄弟一放學返到屋企,睇緊跑馬嘅老竇就將阿哥手中拎住嘅書一嘢掟落街,話因為佢本「書」累到佢「輸」錢;輸晒錢點算?老竇問細佬要飯錢,但係細佬又喺學校俾人搶走晒啲錢,老竇就嬲到打細佬。喺噉嘅屋企生活,難怪細佬有屋企都唔返,寧願加入童黨過冇皇管嘅糜爛生活。美國文化研究學者 Laurence Grossberg 喺 We Gotta Get Out of This Place: Popular Conservatism and Postmodern Culture (1992)度講過:「如果社會將青少年擺喺家庭、消費同埋教育嘅空間裏面(當然如果有任何反叛嘅行為,佢哋會俾人帶到去特定嘅拘禁所),噉青少年就可以喺呢啲空間轉換之間建構自己嘅位置:喺街上、喺點唱機隔離、喺舞池上面,(若干年後,喺商場裏面)。」

《圍。城》發生嘅背景係天水圍,而電影所刻畫嘅係當時比較極端嘅個案。喺電影上映前嘅嗰排,天水圍有唔少足以放頭條嘅家庭慘劇發生,於是廣泛俾傳媒冠以「悲情城市」嘅稱號。電影嘅一開頭都幾震撼人心:普通中學生噉嘅樣嘅何靈傑晨早出門口,但係俾警察攔住,原來對面屋鐵閘入面有個男人挾持住一個女人,威脅話要見女人個女。警察勸靈傑留喺屋企,靈傑就唔理得咁多照落樓,原因竟然係「我要返學呀,考試呀,阿 Sir!」佢嘅冷靜實在令人心寒——死人冧樓乜都好,冇嘢重要得過考試(後來我哋知道,甚至面對細佬嘅失蹤同昏迷,佢都係採取噉嘅態度)。落到大堂,一大堆記者圍住個女學生,先知呢個女學生同挾持人質嘅男人有親密關係。之後,靈傑再行出屋邨冇幾耐,只聽到身後一聲巨響,望去啱啱行出嘅玻璃蓋行人路,攤喺玻璃頭破血流嘅正正係頭先個男人。彷彿身邊嘅慘劇稀鬆平常,靈傑面對所有嘢都變得好似好麻木,除咗讀書之外乜都唔想理。失蹤咗好耐嘅細佬昏迷入院之後,靈傑開始俾班黑社會威脅,佢先至冇辦法唔開始調查佢細佬殺人嘅事。被迫生活喺呢個地方,而當離開唔係一個選擇,就只有努力求存。因為別無他擇,電影中靈傑由一開始一直逃避問題、去到四出奔波調查細佬昏迷嘅來龍去脈、到最尾鼓勵細佬「千祈唔好放棄自己」——佢由一個怯懦嘅角色走向一個嘗試關懷人哋嘅角色,係呢套比較黑暗嘅電影裏面碩果僅存嘅希望。即使社區唔會一夜之間變好,但係至少人嘅改變可以帶嚟一啲曙光。

我只係做緊我自己。

後生仔當然唔係個個都反叛得刺眼,就好似《天水圍的日與夜》(2008)裏面嘅張家安噉。同《圍。城》同年上映、同樣係講天水圍,但係就用截然不同嘅角度切入。許鞍華導演擅長透過講出小人物嘅生活故事,用電影展現人文關懷。呢套電影雖然故事平淡,冇大起大落,但係畫面寫實而有力,人物刻畫細緻。

電影一開始,等緊會考放榜嘅張家安畀人隱蔽青年嘅感覺,日日瞓到黃朝百晏,好似冇乜嘢做,喺床起身出廳又攤返喺梳化度再瞓過。有一次學校嘅團契裏面,導師問到張家安嘅屋企,佢答無論俾媽媽叫佢做任何嘢,佢都只會答一聲「哦」。呢個並唔係一個敷衍嘅答案,其實佢一啲都冇講錯——就好似去間冇免費紙巾嘅店買報紙而俾阿媽話,佢會好細心噉記得下一次去返間有送紙巾嘅買。朗天嘅評論話:「無論你們說他是自閉仔或好仔,他存活著,以不為人輕易收攝的方式,存活著。」張家安唔刻意對抗,亦都冇做啲乜嘢大事,但就用忠於自己嘅生活方式默默抗衡社會賦予嘅標籤。呢種安靜而唔張狂嘅處世態度,令佢睇落雖然係平凡到不得了嘅一個年輕人,但係就出奇噉得到老師嘅欣賞。張家安同老師喺超市咁啱撞到,由佢哋嘅對話可以知道,原來望落似隱青嘅張家安,會考成績唔單止夠原校升讀預科有凸,仲俾老師邀請返去學校幫手,完全打破咗張家安一直畀人一無是處嘅印象。好有趣嘅一點係,呢個老師係張家安最鍾意嘅老師,但係就連老師對佢嘅讚賞佢都會有意無意噉拒絕,唔願意屈服喺任何外間嘅評價之下。老師想鼓勵佢返學校幫手,於是讚佢又成熟又識得控制情緒,張家安諗咗吓,竟然答話「噉冇事發生咪冇情緒囉」,彷彿「冇事發生」同「冇情緒」都係理所當然,可以見到佢放大咗嘅自我:「如果我係可以冇情緒嘅話,噉理應其他人都會冇情緒吖!」不過,就好似老師反駁話「一生人邊個會冇事發生㗎」一樣,張家安嘅生活雖則平淡,但就一啲都唔係冇事發生。佢爸爸過咗身,屋企由媽媽獨力支撐,生活唔係特別易過,身邊親戚又比佢哋有錢好多,難免會有比較,但係「冇情緒」嘅張家安就從容面對,唔會因而自怨自艾。如果話《麥田捕手》裏面嘅霍爾頓最叻係無病呻吟,噉張家安就正好係佢嘅相反。

香港嘅後生仔唔係活喺小飛俠嘅故事裏面,雖然稱唔上係「開心、天真同冇心肝」,但係總會對呢個世界有自己嘅想像。或者就係呢啲成年人所剩無幾嘅想像,為呢個世界帶嚟一啲改變嘅可能性。

 

(本文為香港大學刊物《學苑》《香港新文學運動》一期的內容;另見《學苑》 pdf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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