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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藝述】「香港的聲音藝術不再只屬別人」專訪楊嘉輝

2015/5/4 — 15:14

白板、畫、雕塑、製置藝術。

Art Basel 一直給我的印象,大概如此。

但今年看似納悶的場館被特製的頻率改變了質感。早前 Samson Young(楊嘉輝)在 am space 畫廊的攤位演繹其作品《夜曲》(“Nocturne”)。他戴上耳筒,並利用各種東西,如貼上接觸式麥克風的大鼓、裝上粟米片的膠盒和電鬚刨等,配合夜間轟炸的片段,以現場音效配音 (Live Foley) 的技術,為觀眾近距離重現戰爭場面。大概沒有其他攤位比這個更吸引我注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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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名字,早在大學時期聽過;他的作品,也在音樂廳或畫廊裏接觸過。但真正可以坐下一起聊天,仍要多得這次相約於油街的訪問。

藝術家楊嘉輝在 Art Basel 現場演繹《夜曲》
(圖:藝術家楊嘉輝個人網站)

藝術家楊嘉輝在 Art Basel 現場演繹《夜曲》
(圖:藝術家楊嘉輝個人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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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式無礙創作

Samson 雖然受傳統學院派音樂及作曲訓練,但他的作品從不限於聽覺。「這種訓練是一種工具,讓我跟接受其他訓練的藝術家有不同想法,但只此而已。至少我的創作並沒有企圖分辨藝術形式。所以我會視乎場合,甚麼也做。」

記得當日趁訪問前的一點空餘時間,走到油街展廳內看看他的作品《咖啡清唱劇(虛擬民族音樂學研究所)》。這令我更肯定,藝術形式沒有為他的創作帶來限制,反而在聲音以外為他增添玩意。

展示於油街的《咖啡清唱劇(虛擬民族音樂學研究所)》
(圖:藝術家楊嘉輝個人網站)

展示於油街的《咖啡清唱劇(虛擬民族音樂學研究所)》
(圖:藝術家楊嘉輝個人網站)

視藝舞台上的聲音

雖然音樂是 Samson 的專長,但身處以視覺藝術為主導的藝術市場內,他清楚知道在展覽廳裏放入音樂創作,仍要下功夫。「這跟在演奏廳的處理方法可明顯了。觀眾買票聽音樂會,即承諾未來數小時會坐得好好的聽樂團演奏我的作品。這是一種力度,只是大家習慣這種傳統;但在可自由出入的展覽廳,不可能帶著作曲家的思維和期望,強迫人聽自己的作品。 始終畫廊、展覽廳和博物館是以視覺邏輯營運的機構, 你只能想想用甚麼途徑,邀請觀眾聽自己的音樂。」Samson 強調,創作一件跟聲音、音樂有關的作品,一切關於聆聽的元素都要考慮,例如用聽筒還是喇叭、喇叭的數目;或是不放喇叭,只營造聲音的想像等。

今次參與 Art Basel,Samson 在 am space 畫廊的攤位設定,都是經深思熟慮的,例如想像看展覽的人怎樣走、環境的雜音、多少人會專心看作品等。除了上述的計算,在會場內展示作品可有甚麼挑戰?「我嘗試圍繞一個主題,用不同方法說同一事情。表演時須戴上耳筒,使自己可以在出面嘈雜的世界中專注起來。」除了《夜曲》的演繹外,同場亦展示了 Samson  另一作品《原野牧歌》的手繪曲譜。看似武器的曲譜,跟以戰爭為主題的現場音效配音互相呼應。

漸漸進化

今年 Art Basel 與寶馬集團新設立「寶馬藝術之旅」獎項,Samson 跟另一位香港藝術家楊沛鏗入圍三甲,同時 Art Central 的 Rise Award 得獎者潘蔚然也是來自香港。本地藝術家的優勢在哪?

「不用買機票到外地展示自己的作品吧。(笑)我覺得我們不會吃虧,也沒有特別的優勢。要有優勢就看甚麼是我們獨有的,然後發掘。其實大家正在不同藝術範疇做有趣的東西,而且很有水準,只是規模的問題 。」

即我們在現有材料下已煮出最好的菜?「不,一個健康的城市應該可以多很多文化建設的。但現在沒有不代表之後沒有,我覺得正在改變的。」

刺激年代

聲音無實體的特質,對其他媒材又有相當的倚賴性, 今次 Samson 入圍「寶馬藝術之旅」,算是打破了「聲音藝術家在視藝主流中比較吃虧」的觀念,並宣告現在才是聲音藝術刺激的年代。

「這名詞在世界不同角落都在被定義的過程中-有些人喜歡到田野錄音;有些把聲音維持在表演藝術的層面上;有些像我們做實體的作品,但皆可被歸納為聲音藝術。藝術家一生中很少機會可以遇到一種範圍廣闊、 又未有鞏固概念的藝術形式。所以現在是刺激的時候。」

聲音藝術模糊的概念,使藝術形式有更大包容性和趣味性,但同時他根據過往概念藝術的經驗,作出以下推斷。「就像之前的裝置、表演藝術等,當大家很清楚聲音藝術是甚麼,各大專院校音樂系或美術系學生都可以此作為主修科目的時候,便不好玩了。」

自我定義

即使從歷史得出的推論而言,Samson 對聲音藝術的前景依然樂觀。因為聲音藝術概念含糊的特性,令這藝術形式可以在本地建構自己的定義。

「我們香港、台灣這些亞洲後進工業的地方,很多時候藝術形式的發展以進口替代的方式去做,即其他人有的,我們便拿回來, 再用已定下的模式做事。 」他以當代音樂為例,香港有各種樂團,然後有接受西方音樂訓練的作曲家,寫一些已被接受為當代音樂的作品。那種委約、經濟、政府資助的方法,跟外國的經驗非常相類,一切都是從海外進口。

「但聲音藝術特別之處在於,第一,即使來自後進地區的藝術家,也可以透過積極做他們認為是聲音藝術的作品,參與下定義的過程中; 第二,它的實行是座標性的。例如這是在香港錄的聲音,那是香港和深圳邊界錄的聲音,令『聲音藝術』這名詞的意思很『接地氣』,不能以進口替代解決定義含糊的問題。」貼近生活,是本地聲音藝術具獨特性的重要一環。

獨立性與發掘

要本地聲音藝術與眾不同,最大的力度還是藝術家的主動發掘和反思。至 2009 年回港後,Samson 便開始想有甚麼作品只有他做到。「以前想,在這跨國主義 (transnationalism) 的年代,哪有分中或西,是香港還是外國的?所以之前會寫一首 Gameboy 協奏曲,因為覺得自己和後資本城市長大的人,比在中國長大的有更大連結。但 09 年後不再信這套了,transnationalism 的本質是誰定義的?也不過是部分人覺得它是甚麼,然後我被包括在其經驗當中。」

那麼如何可以抵抗全球化的體系?「要經常反思自己要犧牲甚麼才能做一作品。如身份上失去甚麼?音樂的傳統體系跟我有甚麼關係? 不單只批判其歷史由來,作為受這樣訓練的人,我寫作品給樂團,是繼續參與傳統當中,要處理它的。」關於放下身份,也許不少藝術家都心中有數,但還是第一次聽到藝術家親口承認這一點。

除了 Samson,香港也有其他機構不遺餘力地發掘和推動聲音藝術,如「聲音掏腰包」 (Soundpocket)  專注做貼近生活的嘗試。也許現在聽音樂會的香港人比欣賞聲音作品的多,但看來香港終有藝術模式不再是一味模仿。「所以我看到有點希望,聲音藝術不再是外來進口、只屬別人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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