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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需要什麼表演藝術?

2017/6/27 — 17:21

圖片由西九文化區管理局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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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眼世界,大大小小的國家、地區, 近年都大力發展「文化藝術」;聚焦香港,除了康文署(LCSD)、藝發局(ADC)等打正旗號的文化推手,其他如商場食肆、屋邨屋苑,人人都在「搞藝術」,同時耗資超過200億元的旗艦-西九文化區亦都逐漸成形,首個主要演藝場地戲曲中心明年都要開幕了,回頭一看所謂「文化藝術」發展,我們在搞的是什麼?我們需要搞的,又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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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者早前有機會參與一個專為表演藝術製作人而設的會議,70多位來自香港、澳門、北京、上海、台北及高雄等兩岸四地,以至新加坡、東京、首爾、墨爾本及悉尼等地區的製作人聚首一堂,檢視業界目前面對機遇和挑戰,商討加強地域之間、單位之間合作,當中既有案例分享,由嘉賓深入剖析個別文化藝術單位的經驗,也有小組討論,讓參與者提出自身的體會,歸結這些研究和討論,表演藝術發展最少會有三種考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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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城市需要什麼?冰島電波音樂節與亞太區表演藝術三年展

1999 年,冰島首次舉辦Iceland Airwaves Music Festival(冰島電波音樂節)時只有 6 隊樂隊參加。如今,音樂節是雲集 220 樂手、舉辦超過 250 場表演、橫跨 50 個正式與 680 個非正式場地的年度音樂盛事。過去10年間,音樂節成為了一票難求的熱門活動。跟很多單純以商業角度出發的音樂節相比,音樂節更像是回應城市,乃至國家需要的項目。

「冰島全國才有 320,000 人。也許在香港隨便找幾棟大廈,裡面的人數總和已經超過我們。」音樂節經理Grimur Atlason 打趣說。Grimur跟另外兩位拍檔合力發起音樂節,同時擔任音樂總監。「我們國家過去主要以捕魚為主,旅遊業只能在夏季幫補收入。進入嚴冬,到訪冰島的人寥寥可數。我們就計畫辦一個項目,讓旅遊業發展起來。」

「在冰島,差不多每個人都玩音樂。一個人參與四至五隊樂隊是等閒。這和冰島本身的教育有關-簡單來說,我們空閒的時間很多,從3月到8月,學生基本上都沒事幹。打工,玩音樂,興趣就是這樣培養起來的。」

「注意啦,我說的是玩音樂啊,不是不停上音樂補習班。」他笑言。「發展下來,冰島的音樂氛圍逐漸蓬勃 。當時是樂手的我希望舉辦一個音樂節,輸出冰島音樂,同時把國際音樂帶進來,吸引喜歡文化的旅客。」

音樂節越辦越成功,冰島的11月熱鬧起來。去年音樂節售出 9,000張門票,其中 5,500 由國外人士購買,各項表演的總入場人數達到 90,000。看看音樂節的海報,如Bistro Boy、Frank Murder等均是紅極一時的樂隊,但如果你細心看遍所有表演樂隊名單,不難發現音樂節初衷未變。

圖片由西九文化區管理局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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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每天馬不停蹄地到處奔走,物色好的樂隊參加音樂節,其中很多寂寂無名,卻深具潛質。雖然我沒辦法用他們做招徠,但只要把他們安插在音樂節中,觀眾就能接觸到他們,認識他們的音樂。現在當紅的樂隊如Olafur Arnalds及Of Monster and Men 等,未成名時也曾來過音樂節演出。」

「畢竟,我的初衷是發掘和輸出好的冰島音樂。」

音樂節75% 收入來自門票,Grimur 的公司明文規定大部分收入必須投入音樂節之中。換句話說,他本人和其他搞手藉音樂節發達的機會甚微,我問他為什麼。「我本身就不太相信資本主義。有些人覺得事情賺很多錢才是美好;我覺得,投入做一件我相信的事本身就很美好-反正我就是愛搞音樂節。況且,音樂節能自負盈虧,是蠻健康的。」他說。

在地球另一端,墨爾本藝術中心( Arts Centre Melbourne)總監 Stephen Armstrong 也想回應城市的狀況,在表演藝術界做點事情。

圖片由西九文化區管理局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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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幾十年,我們的人口變得多樣化,只要張開眼睛看看乘車時你身邊是什麼人,你的兄弟姊妹跟什麼人結婚,就會發現亞洲人在我們的人口中佔很重比例。但這個人口架構,並未反映在表演藝術界。大型表演場地的節目,依然以白人或西方文化為中心;所謂非主流的文化節目,依然不容易獲得支持、資助。我覺得是時候改變,讓表演藝術追上社會變化。」

有了這個想法,Stephen到處拍門,說服不同表演中心策劃「亞洲藝術」相關項目,他自己則肩負起墨爾本藝術中心的項目策劃,同時四出籌款,讓第一屆Asia-Pacific Triennial of Performing Arts - Asia TOPA(亞太區表演藝術三年展)順利於今年初舉行。

「我們找來很多亞洲藝術家合作,透過他們的作品,我們了解到當代亞洲想像的面貌。這個想像也許不是社會實況,不過確是了解文化不可或缺的過程。大部分澳洲人對亞洲的理解,僅限於媒體報道,或者我們度假時看到的事物,這太狹窄了。」

「與此同時,我們很多人都在跟印尼談生意,跟日本電訊公司打交道。我們對亞洲在藝術文化層面的認識,需要跟這些日常經歷並駕齊驅。沒有文化理解,我們無法開展解決實體問題的對話。例如,當一個華人談及水,他腦中的想像也許跟我們完全不一樣,但一般澳洲人是不知道的。這些落差需要慢慢修補。」

第一屆三年展後,墨爾本很多表演藝術中心跟亞洲藝術家建立了合作關係,一直延續到現在。先別說三年展是否推動了澳洲對亞洲的理解,至少它種下的網絡有望慢慢滋長,為墨爾本的表演藝術圈增加多元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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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業界需要什麼?日本TPAM、歐洲EDN與新加坡的Center 42

除了地域需求,業內人士同樣相當關注行業需求,其中包括來自日本的講者-日本橫濱表演藝術節(TPAM)總監Hiromi Maruoka。

過往,日本表演藝術大都留在本國,很少有出國的機會。早在1995年,Hiromi所屬的TPAM(當時的Tokyo Performing Arts Market,如今改稱Performing Arts Meeting in Yokohama)已經嘗試外銷日本傳統和商業表演藝術製作,可惜非常不成功。

「當時的做法就是每人一個 booth,搞些講座,派派卡片聯誼,沒什麼效果。我記得 1999年,我們邀請別國的表演藝術團體來日本,費用全由我們付,但也只有兩個團體參與。同時,TPAM在外銷日本藝術方面也做得不好,因為歐洲團體需要的並不是我們能提供的項目,事情就這樣膠著。」她憶說。

「2005年,我接手當總監,把推廣方針重設為當代表演藝術,並尋找更合適的組織方法,後來認識了 IETM(International Network for Contemporary Performing Arts),一拍即合。參與者可以自由聊天、聯繫,發展出網絡,推動製作,這比單純搞一個推銷製作的活動好多了。由於氣氛輕鬆,收費不高,參加者沒有硬銷製作的壓力,可以討論一些更長遠的合作。」

今天的TPAM,保留了過往讓參加者擺設攤位介紹製作的模式,也加入大量由各個團體帶來的表演項目(showcase),以及網絡聯繫部分。即使對於直接銷出一個製作沒有太大幫助,卻有機會解決日本表演藝術界更深層的問題。「表演藝術界比較封閉,不很喜歡交流,這對創作和表演都沒好處。我們政府對藝術資助不算多吧?韓國好像是我們的五倍。因此,製作人之間的網絡就變得很重要。」Hiromi 說。

除了日本經驗,新加坡的Center 42和歐洲的European Dancehouse Network也分別就戲劇界和舞蹈界遇到的問題實踐針對性的應對工作,稍後另有文章介紹,此處不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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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觀眾需要什麼?上海文廣演藝集團

觀眾是文化藝術發展的基礎元素,如何透過不同的營銷策略將作品帶到市場,也是愈來愈受重視的範疇,上海文廣演藝集團(SMG Live)副總裁馬晨騁(Luke)以包括Sleep No More上海版(《不眠之夜》)等作品為案例,分析中國戲劇發展趨勢及不同市場營銷策略成效,也許能夠帶來一些啟示。

早在15年前,集團開始把西方最賣座的音樂劇搬到上海演出,先後將Mamma Mia!(《媽媽咪呀》)、Cats(《貓》)及War Horse(《戰馬》)帶到中國,先有「原版引入」,繼而推出「中文版引入」,集團最近更成功以風靡各地的虛擬實境戲劇Sleep No More為本,在上海推出全球首個華語版本《不眠之夜》。

這個共同製作之中,在原有的劇本及表演方式上,加入獨有中國特色,觀眾戴著白色的鬼魅面具四處遊走,跟劇中「演員」互動,每一個觀眾經歷每一次各不相同的「觀看」經驗-說「觀看」似乎有點不確切,因為演出基本上已經沒有台上、台下之分。

《不眠之夜》的場景佈置、音效營造都非常考究,務求為觀眾帶來一流的觀感體驗,而自演出於2016年7月開賣以來,票房已經創下多項佳績,其中1萬張預售門票迅速在4天內售罄,首星期票房超過500萬元,打破上海娛樂票房紀錄,到目前為止,所有門票都在演出3 個月前售罄。

圖片由西九文化區管理局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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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目現時叫好叫座,但是回想當時,參與這個共同製作的決定,也非來得一帆風順,SMG Live內也有其他聲音認為,引入這個作品風險很高,其時Luke的「市場觸覺」告訴他,作品獨特、罕有,「破斧沉舟也要去做」:「這不僅是一部戲劇,更是一種體驗,不論是否傳統劇場觀眾都有興趣,就算看不明白,他們都想再來試試。」

「市場觸覺」既是天份,又是經驗,除了影響節目編排決定,也奠定場地營運方向,例如SMG Live由主力製作音樂劇到著力開發如虛擬實境戲劇等全新劇種,也是一個由「市場觸覺」催生的結果:「音樂劇來說,除了上海、北京及廣州等大城市,其他二、三線市場的需求始終有限,就算你有一星期的演期,結果演了三、四場就不能支持下去;同時慢慢發現,當七十後觀眾慢慢退場,八十後觀眾逐步接力時,音樂劇似乎再不能抓著他們的心。」

銳利「市場觸覺」的背後,其實是一系列精準數據的收集、運算,SMG Live掌握了旗下製作購票入場觀眾的詳細資料,包括性別、年齡、收入水平,以至消費習慣等等,並按此推算出什麼作品才是上海,以至中國其他地區觀眾需要的,同時一旦要為製作制定營銷策略,也可做得更仔細,同時更具針對性。

對於未來,Luke分析指,中國戲劇市場面對的競爭並不在劇目之上,也不在劇院之間,「是與電影、主題公園這些(競爭),沒人來看你的戲,他們是去看別的戲嗎?不是,只是去與朋友吃飯。」

因此,如何吸引觀眾進入劇場,成為整個業界需要思索的課題,其中虛擬實境戲劇能為觀眾帶來獨一無二經歷,「不論是否傳統劇場觀眾,他們都有興趣,就算看不明白,他們都想再來試試」,Luke相信這就是另一風潮的開端,情況猶如當年音樂劇興起一樣。

圖片由西九文化區管理局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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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國際回到本地

這次專為表演藝術製作人而設的會議由西九文化區表演藝術團隊籌劃,今年已經是第三屆,當中觸及的案例,無疑都是香港業界值得參考的經驗。在場所見,參與者都積極把案例對照香港情況,嘗試找出相應方案,同時也向同業引介自己的項目,促進溝通。

同一時間,西九在今次會議中亦努力與不同文化藝術單位探索各種合作可能,並且展示了過去數年在不同本地及海外製作中的投入,包括為本地與國際業界連線、實質支持本地藝團及藝術家開展各類創作研發等等,為正在成形的文化區描畫出更深刻的輪廓,由此可見,「製作人網絡會議及論壇」既是表演藝術業界加強連繫的機會,也是西九接達各地同業的平台,各連各的線、各結各的網。

綜觀整個會議,西九在各方面都更形成熟,其中在節目展演中,有的製作已經面世,創作緣起原來就是西九近年舉辦很多的藝術家工作坊,有的製作仍在發展階段,藝術家及其團隊也是在西九支持下與海外創作伙伴持續交流。

想想也對,說著說著,文化區第一個主要演藝場地戲曲中心下年都快要開幕了,這些背後努力,也是時候浮面了。

圖片由西九文化區管理局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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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製作人網絡會議及論壇」

未來五年,中國內地、香港、澳門及台灣將有大量新的表演藝術中心落成,西九文化區表演藝術團隊由2015年起每年舉辦「製作人網絡會議及論壇」(PNMF),重點凝聚華語地區的製作人,探討文化藝術生態、製作人角色變化與發展、藝術創作與觀眾開拓等議題。

PNMF的基本理念是讓製作人作為行業的促進者,以及不同機構之間的橋樑,在亞太及周邊地區內建立一個強而有力網絡,推動更多合作。

了解更多,可以參考:http://www.westkowloon.hk/producersnetwork

 

(本文圖片由西九文化區管理局提供;立場新聞x西九製作人網絡會議及論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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