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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克白散落的櫻花

2017/7/3 — 14:52

《蜷川馬克白》(Ninagawa Macbeth) 宣傳照

《蜷川馬克白》(Ninagawa Macbeth) 宣傳照

【文:梁偉怡 Verdy LEUNG】

週五看完香港首場的《蜷川馬克白》(Ninagawa Macbeth),感動了好幾天。當年破天荒的將莎士比亞的馬克白日本化,震撼也震攝了一代人。現在我們常看到有好多cross over,也許已覺得這樣的東西合壁是老梗。但《蜷川馬克白》的重要性不在於它日英融合的「梗」,而是導演蜷川幸雄如何看穿了沙士比亞的Macbeth中普世化的主題,這主題又如何與日本傳統文化的根底相吻合。正如他所言,看Macbeth,就像看日本人的故事。因此,cross over的,不止是視覺上的原素、純粹吸引眼球的Gimmick;種種日本化的處理,都是經深思熟慮如何與原著主題相扣連,具深層意義的表達。

出於個人興趣,其中最吸引我的是他如何利用櫻花意象和服飾。櫻花意象一直貫穿整齣劇,它象徵著日本的精神,對生死的看法。生命只是一𣊬間,面對幻變的世界,不執著於生死,不以死為懼,只求活得壯烈、死得淒美。這正與Macbeth夫婦二人想法一樣,與其安逸地享其榮華富貴,何不與良心和世界為敵,轟轟烈烈的幹一場,篡位當上皇帝,不至白活一趟?Macbeth夫婦違反世間道德,不忠於皇帝,但他們卻忠於自己的生命,把握當下,就像櫻花一樣,活得短暫而燦爛,死時也絕美,沒有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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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故,夫婦二人的服裝主題與全劇佈景經常出現的主題一樣,都是櫻花。在夫婦二人下定決心要篡位後,穿上了的服裝更表明了他們的內心世界和命運。那服裝的圖案,上方是櫻花,下方是像徵海洋的水波紋。他們當時的內心,就像掉落水邊的櫻花一樣,懷著押上一切、只求閃亮一次的決心來奪得王位。同時也好像在宣告他們的舉動也像那些將被海水沖走的櫻花一樣,自尋死路,一去不回。

櫻花,之於蜷川幸雄而言,更有深層意義。 日本社會60年至70年代初展開了一年串的社會運動,學生和市民等參與反對「安保條約」、越戰、反對興建成田機場的「三里塚闘爭」等。這些社會運動的背景形成了「新左翼運動」的發展,「連合赤軍」亦有參與其中。當蜷川幸雄與連合赤軍的成員有來往,創作了一些以反戰及和平為主題的作品。然而,在七十年代初連合赤軍為了「肅清」內部,竟大量殺害自己的成員,轟動日本社會。經歷了這事件,令蜷川重新思考社會運動與政治鬥爭的問題,並組成了「櫻社」這劇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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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社」名字的由來,源自梶井基次郎的散文中的一句「櫻花樹下埋藏著屍體!」,直指連合赤軍事件造成的犠牲,蜷川也覺得自己對此背負著責任。櫻社解散6年後演出的作品《蜷川馬克白》,更進一步闡述了櫻花的這重意義。「這是我們的故事。不斷殺戮的武將,就如我們祖先的身影。」他更說,這也可能是我們、甚或連合赤軍的身影。劇中將時代背景設置在安桃山時代(日本戰國時代中織田信長與豊臣秀吉的時代),這時期濃縮了殺戮和犠牲背後的種種革命和背叛(信長為統一天下結束戰國時期而攻打各戰國大名;明智光秀在「本能寺之變」中對信長的背叛這懸案),正是莎士比亞馬克白的主題。日本人的歷史,就是在殺戮中展開的,歷史踏著屍體發展,櫻花也被屍體滋養著盛開。馬克白雖是西方的故事,但述說著的也是安挑山時代的戰國亂世、或蜷川親身經歷的連合赤軍事件、甚或日本整體的歷史。蜷川透過馬克白思考殺戮與死亡這日本歷史發展的主調,無怪乎此劇設計在佛壇中展開,讓祖先們述說自己的故事,讓觀眾思考日本文化的底蘊。

《蜷川馬克白》的日英融合,是在每一個細節都經深度思考的融合,在這個太多cross over,太少深層意義的世代,很值得我們一看再看。散場後May Fung慨嘆香港何時能製作出這樣優秀的演出。我想,這己經是超越藝術創作範疇的問題了。要不急於創新、不求眼前成功、對意義有深刻的探求、對美有深切的體會、對每項細節的堅持,要在這樣的文化背景下,才能孕育出這樣的藝術家和作品。當這些特質也漸漸在日本消逝時,要期望在香港出現,恐怕是更難了吧。

參考文章:

加藤裕明「桜とマクベス ― 『NINAGAWA マクベス』に見る越境文化性―」『北海道大学大学院教育学研究院』111,2010 

渡辺芳敬「マクベス幻想」『學術研究・人文科学・社會科学編』 60,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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