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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艷《甄嬛》

2016/1/6 — 13:26

「上海越劇院」於今年「世界文化藝術節」搬演兩齣新劇,其中取材自晚唐詩人李商隱生平的《雙飛翼》令人略感失望,改編自流行小說的《甄嬛》上、下本,卻出乎意料頗有驚喜。

驚喜之最,莫過於別出心裁的舞臺設計。設計師充分利用文化中心大劇院舞臺的深度與高度,在舞臺後方搭起高臺,把演區分為上、下兩層,前、後兩半。儘管高臺的柱樑並非金雕玉砌,但配合燈光及底景畫內容的變化,營造了截然不同的場景與氣氛──一時是恢弘瑰麗的大殿,一時是草木蓊鬱的御園,一時是陰森幽冷的內宮,轉眼又是雪擁冰封的荒山。最教人意想不到的是,第二晚下本演到千鈞一髮之際,導演楊小青竟安排前一晚上本的演員在高臺上層無聲曼舞,作為下層人物腦海中的回憶片段。這與電影、電視劇中常見的「閃回」技巧可謂異曲同工,但又略勝一籌。因為觀眾可以同時看到人物的過去與現在,對比鮮明,更增感慨。這種今昔映襯的手法,用在人物的生死關頭上,效果相當不錯。然而上本尾場那個象徵滴血的LED變色燈裝置,大剌剌的掛在舞臺正中,則未免太煞風景了。

驚喜之二,是編劇的剪裁功夫。此劇共有兩本,分兩晚演出,各長兩小時左右,不設中場休息,一氣呵成。在這麼簡短的篇幅中,能將劇情和人物交代清晰,也是難得。我未讀原著,也沒看過電視劇,只知小說原名《後宮‧甄嬛傳》,共七大冊、近百萬字,以深宮后妃互相傾軋為題材,在內地很受歡迎。這類小說一般人物眾多,關係複雜,情節亦曲折繁蕪,要改編為數小時內演完的戲劇,必須大刀闊斧刪枝削葉,只保留最重要的人物與內容,若能不失原著題旨或情韻則更佳。此劇既以「甄嬛」命名,甄嬛理所當然的成為主角中的主角。其餘主要人物是皇帝與清河王,旁及安陵容、沈眉莊及華世蘭諸妃,再牽涉太醫溫實初、宮女槿汐和頌芝、太監李長等人。喜歡原著的讀者或會認為刪削過甚,但對於我這些不知原著內容的觀眾而言,卻是恰到好處;既無冗贅之弊,亦收簡鍊之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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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雖如此,此劇始終人物較多,劇情也曲折,上本戲文無可避免須以鋪敘情節為主,務求觀眾明白來龍去脈,刻劃人物內心較少。即使在〈失子離宮〉、〈風雪合情〉、〈青梅竹馬〉等剖腹掏心的場景,寫法仍似是為了敷演劇情,稍欠動人心魄的感性力量。推展劇情的節奏也嫌太急促,人物像走馬燈一般穿來插去,看得人眼花繚亂,遑論有咀嚼戲文、沉澱情緒的餘地。尤其值得商榷的是,上本以歃血驗親的疑案作結,而非甄嬛二度入宮前夕的百般掙扎,雖說這是為了營造懸疑氣氛,以吸引觀眾欣賞下本,但卻犧牲了戲文的完整結構和裊裊餘韻,甚至將觀眾累積起來的情緒一下子洩掉。這麼一來,上本尾場〈滴血驗親〉就像蛇足一般,觀眾情緒和注意力再難集中,何苦來哉?

演到下本,編劇筆鋒倏地一轉,改以濃墨重彩描繪幾個主角不足為外人道的深沉心事,人物形象也陡地鮮活起來。其實下本的劇情依舊跌宕,但編劇選定了某個場景,讓諸般人物向伴侶、敵人和觀眾直訴胸臆,人物性格遽然變得更紮實,表演的深度與層次也一下子增加不少。較之上本不斷追逐劇情發展,缺乏人物所思所想的剖白,實在不可同日而語。難怪有人懷疑兩本戲文,可能出自不同編劇的手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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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喜之三,是選角的巧妙安排。兩本《甄嬛》分別由兩組演員擔綱,上本是新晉演員,下本則是成名已久的角兒,唱、做功力懸殊,觀感也隨之截然不同。我無意直接比較,因為這對雙方都不公道;何況劇本內容、寫法有別,演繹上也應有差異。總括而言,上本活潑靈動,洋溢青春氣息,下本則成熟沉穩,就像臺上眾人帶領觀眾體驗他們少年入宮、初涉險途的躁動不安,後經多番歷練與磨難,逐漸變得內斂、陰沉的過程。換句話說,劇中人物會長大、會成熟,個性或處事會隨著驚心動魄的際遇而改變,但全部有跡可尋,絕非無中生有。人物塑造到這個程度,無論在戲曲或其他形式的戲劇作品中,均不多見。雖說這到底是得力於劇本的構思,但分組選角的策略亦功不可沒。

驚喜之四,在於個別演員勇於突破固有形象的膽識與氣魄。其中錢惠麗在下本扮演的皇帝,教人印象最深刻。劇中的皇帝工於心計、猜疑善妒、冷酷無情,以維護皇權、拱衛社稷為至高無上的要務。一旦他認為皇權受到威脅,手足之情、夫妻之愛、骨肉之恩,無不淪為一抔糞土。但他愈是彰顯權力、壓抑感情,眾人愈是敬而遠之,心裡就愈寂寞,性情也愈趨乖戾狠辣。錢惠麗在《孟麗君》、《皇帝與村姑》等經典名劇演過不少皇帝角色,但《甄嬛》這個皇帝與別不同,性格極不討好。在〈深宮沉怨〉的獨腳戲中,她抽絲剝繭地剖開皇帝封藏已久的心事,倒令人覺得這皇帝七分可恨之中,尚帶三分可憐。而她那嘹亮華麗的唱腔、雍容大度的扮相,又為人物平添幾分貴氣與穩重。只可惜最後與甄嬛撕破臉時某些動作略嫌過火,死相也有點生硬難看。然而瑕不掩瑜,皇帝確是兩本《甄嬛》最搶眼的人物。

看完「上越」兩齣新劇,儘管各有瑕疵,仍須細意琢磨,但他們勇於創新求變的精神,實在令人敬佩。這次「上越」排出《甄嬛》、《雙飛翼》、《梁祝》和折子戲串演的戲碼,新舊兼容、濃淡俱備,既有傳統文史題材,亦緊貼流行文化,盡見其創作胸襟之寬廣、識見之卓越,同時就像風月寶鑑一般,把因循、無知與故步自封,映照得洞若觀火。但願有心人能夠從中得到啟發與鼓勵,繼續勇於嘗試和突破,為傳統藝術注入新的活力--也別被人家拋離太遠了。

附錄:「上海越劇院」「世界文化藝術節2015」演出場刊

 

(此文原為參加「世界文化藝術節」「『節外生字』徵文獎勵計劃」而撰寫,原刊於「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香港分會)「藝術節即時評論」欄目。承蒙三位評審賜言,獲益良多,謹此致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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