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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眼看人間:讀陳韻文新作《有鬼用》

2016/9/12 — 14:29

《有鬼用》封面

《有鬼用》封面

一年前(2015年)協助陳韻文在電影資料館出席回顧節目,期間聽她說起過往經驗。例如,某個劇本怎樣被改得光采盡失、某些有趣的意念因各樣緣故而沒有成型。許多遺憾,帶來了許多困惑。

事情聽來也挺悲觀的。但她倒不是個愛長吁短嘆的人。沒多久,便收到她贈來的新小說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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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讀《有鬼用》時,立刻想到的自然是她過去的影視作品:靈異題材(《撞到正》)、社區空間的背景(《瘋劫》、《ICAC:水》等)、兒童/少年角色的深刻描寫(這方面的例子更是不勝枚舉,下文詳述),彷彿每個元素都可在往日不同影像中找到對應;但一頁頁翻下去,在段段急遽而充滿逼力的短句之間,卻又很快察覺到許多新意,也將她的作者本色發揮得更淋漓盡致。我們應當有十足信心:陳韻文又何曾試過重覆自己呢?

譬如故事的兩個小主角。若他們出現在過去的影視作品,也許會被描寫得更世故、更老成一些──「現實環境的不堪逼使孩子們急速成長」 ,一直是陳韻文劇本的重要命題,像《撞到正》裡那群圍坐一起抽煙聚賭的小童、《CID:晨午暮夜》(1976)裡那懷疑被金魚佬拐帶侵犯,卻在警局對探員一臉傲慢的少女、《ICAC:水》和《屋簷下:阿瓊的故事》(1978)裡與母親互相扶持的長子等等。相對之下,《有鬼用》的主角白板言行舉止總是呆呆笨笨;黐頭芒則儘管表現精靈活潑,心裡亦始終更單純素淨一些。當然,這也跟角色設定有直接關係:畢竟故事裡的二人,一個是天生智障,一個則早在七歲喪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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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聽都是可憐人,但陳韻文決不販賣悲情,也無意偽善地書寫好人好事。相反,她借用了鬼故事的想像,在現實之上建構額外一重空間;並以文字帶我們代入二人的世界,隨他們以天真的目光,映照成人社會的許多不平;並在各樣畸形世態裡,教人憑赤子之心而變強大。她對本地生活環境固然觀察敏銳,然對於人性的種種,也不無辛辣批評。

我們跟在二人背後,走進某個舊式公共屋邨,穿過公園、劃過長巷。看見的,是一宗又一宗駭人聽聞的社會新聞:屢次將親兒遺棄的狠心父母、頻頻發生家暴的鄰居、因私人糾紛而施計殺人的涼血無賴、為區區小錢而下手作孽的老婦、在公眾地方暴斃的乞丐……陳韻文表面上是借用了靈異故事來調和現實的血腥,但她同時又藉小主角的澄明目光,讓我們更沒法迴避世態的扭曲,繼而不禁自問:在這樣一群被生活環境圍困的草根人物之間,人性究竟可被各自的心理盲點腐蝕到甚麼程度?正直善良的人,又會感到何其無力?當看見故事裡的群鬼憑神秘力量翻風作浪、化解圍困,自己在掩卷一刻,抬頭再看眼前現實,也不禁短吁一聲:做鬼好過做人!

回頭又想到陳韻文的困惑。許多當下的實況讓我犬儒地認為,要將這樣一個看似虛幻、卻深刻寫實的故事改編成電影,會是何其困難(而我又多希望未來會有事實證明我的看法錯誤!)。然即使現實環境頻頻令美好事情變質,只要人意志不滅,創作的空間便始終能得以發揚。幸好還有文字。當你揭開封面,就在幾頁紙後面,有人已置好場景、佈妥燈光,所有演員已各就各位,只待你翻過去,喊一聲:

 

「預備──CAME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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