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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鴛鴦淚》

2015/4/20 — 13:33

《鴛鴦淚》謝幕照

《鴛鴦淚》謝幕照

今年香港藝術節的粵劇節目,分別是長劇《鴛鴦淚》,以及粵劇新秀擔綱的排場折子戲。由於時間不合,我只看到一場《鴛鴦淚》。

據場刊介紹,《鴛鴦淚》是上世紀五十年代由李少芸編劇,芳艷芬、新馬師曾等名伶合演的長劇,故事取材自民間傳奇《周仁獻嫂》,但情節略有不同,結局也改為大團圓。

恕我孤陋寡聞,以前沒聽說過《周仁獻嫂》,於是上網找了一些資料,原來京劇、越劇和淮劇等均有搬演這個故事。京劇版的內容是這樣的:話說明朝嚴嵩當政,迫害忠良,大臣杜憲冤死,其子杜文學遭鳳承東誣陷,發配邊疆;臨行前將妻子託付義弟周仁。嚴府總管嚴年垂涎杜妻美色,強加官爵予周仁,迫他獻嫂。周妻得知後,毅然冒充杜妻,並伺機於洞房行刺嚴年,可惜事敗,自刎而死。杜文學於發配途中聞得妻子死訊,誤以為周仁賣友求榮,怨恨不已。其後遇上海瑞,獲准戴罪討伐逆賊,憑戰功復襲父親之職,並開堂審訊嚴年等人。杜文學先判嚴年、鳳承東問斬,又不由分說將周仁痛打。杜妻趕至道明真相,可惜周仁已傷重不治。粵劇版則改為周妻行刺嚴年事敗,被毒打至昏厥,並遭棄「屍」荒郊。其後死裡逃生,易釵而弁,應考中舉,官拜巡按,與杜文學及海瑞三司會審,加上杜妻及時趕到作證,終為周仁雪冤,團圓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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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總監李奇峰於場刊文章中明言:這次重新整理多年沒重演的《鴛鴦淚》,是「為觀眾呈獻不一樣的『周仁獻嫂』。」至於何謂「不一樣」?他說是「凸顯粵劇『生旦』並重的特色」,以及「改寫了一般的悲劇收場」,透過「結尾極具粵劇特色的『公堂戲』造就大團圓結局」。

所謂「生旦並重」,其實可以從多個角度理解,可惜文中並未明言是哪一方面。若以戲份為例,粵劇生、旦戲份的分配,大概比京劇均衡一點;但若與崑劇、越劇等比較,則似乎沒有明顯分別。如以生、旦同場的對手戲來說,以我有限的認知,粵劇也未必顯著較多,因為抒情為主的崑劇、言情至上的越劇等,也有不少膾炙人口的生、旦對手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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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鴛鴦淚》的生、旦戲份算是平均,但論擔戲輕重,則仍以生角稍佔上風。周仁獻嫂的掙扎、被迫杖擊妻子的痛苦,還有杜文學誤會周仁賣友求榮的怨憤、誓報妻子冤仇的決絕,劇本都描寫得相當深刻,頗有發揮演技的餘地。相比之下,編劇對周仁、杜文學的妻子著墨較少。周妻韓寶蝶畢竟是女主角,唱段較多,尤其是得知周仁被迫獻嫂,自告奮勇頂包,以及「死而復生」之後那一大段抒情的演唱等。杜妻則連姓名也沒有,只管叫她「杜娘子」。

至於「改寫悲劇收場」,大概是相對京劇版周仁被打死的結局而言。中國戲曲素有團圓結局的傳統,與唐代傳奇、宋元話本多為悲劇收場,可謂相映成趣。例如湯顯祖把蔣防的《霍小玉傳》改編為《紫釵記》時,就把結局改寫了。王實甫改編元稹的《鶯鶯傳》為《西廂記》,也是一樣。數百年來,戲曲團圓結局的傳統堪稱牢不可破;直至近數十年來,內地新編劇目才算擺脫得掉。同時,香港粵劇則可能是這項傳統最忠實的承傳者。因為在香港大受歡迎的劇目,至今仍以團圓結局者佔多;而悲劇告終的劇目不是沒有,只是受歡迎程度與團圓結局者太懸殊,至今未成氣候,遑論分庭抗禮,各自精采。《帝女花》和《梁祝》等名劇,可能是少數的例外。但《梁祝》的〈化蝶〉,某程度上也可能是另一種團圓──容我反用內地著名戲曲編劇張弘的名言「精神的不團圓」,〈化蝶〉可能是一種「精神的團圓」。

《鴛鴦淚》的團圓結局,是典型的港式粵劇風格,無論多麼曲折跌宕,總有法子柳暗花明、人月兩圓。雖說「無巧不成戲」,總有些觀眾難免覺得牽強、穿鑿;但更多觀眾卻是甘之如飴,絲毫不以為忤。這教我想起李漁《閒情偶寄》在〈大收煞〉條提到的「團圓之趣」:

如一部之內,要緊腳色共有五人,其先東西南北各自分開,到此必須會合。此理誰不知之?但其會合之故,須要自然而然,水到渠成,非由車戽。最忌無因而至,突如其來,與勉強生情,拉成一處,令觀者識其有心如此,與恕其無可奈何者,皆非此道中絕技,因有包括之痕也。骨肉團聚,不過歡笑一場,以此收鑼罷鼓,有何趣味?水窮山盡之處,偏宜突起波瀾,或先驚而後喜,或始疑而終信,或喜極信極而反致驚疑,務使一折之中,七情俱備,始為到底不懈之筆、愈遠愈大之才,所謂有團圓之趣者也。

由是觀之,《鴛鴦淚》安排周妻重傷不死,改扮男裝,而且赴考中舉,官拜巡按,為丈夫洗雪冤情,可謂深得李漁「團圓之趣」的箇中三昧。至於這些連環相扣的巧合能否令人信服,卻是另一個問題了。

「公堂戲」是粵劇常見的場面之一,隨手拈來包括公堂戲的劇目就有《六月雪》、《十奏嚴嵩》、《販馬記》、《三年一哭二郎橋》等。印象中其他劇種也沒那麼多劇目具備公堂審案的情節,確是有趣。為甚麼廣東人那麼喜歡看公堂戲,當然無從稽考,但粵劇鑼鼓音樂能充分表達公堂戲嚴厲、緊張或懸疑等氣氛,則是毋庸置疑的。

從表演角度而言,公堂戲相當難演,節奏、語調、表情和動作等均須小心控制,才能充分表達劇本預設的效果。這一段的氣氛是威嚴肅穆,抑或緊張懸疑,或淪為一場笑話,全在片言隻語、舉手投足之間。例如倘若演員語速太快,或者身段、動作的幅度太大,就容易褪掉官威,脫離人物。如果語速太慢,又未必營造得到咄咄迫人的壓力。主審官與受審者的默契也很重要,如果有人不熟劇本,或者現場表演稍有差池,氣氛很容易鬆懈,戲文也就潰不成軍了。

是次《鴛鴦淚》以公堂戲為結局,演來氣氛只是一般,未夠緊湊,人物情緒的層次也不太明顯。事實上,整齣戲看來較預期中平淡,做手、身段不太多,表演上略嫌單薄,削弱了應有的劇力與戲味,也難以彌補曲詞稍嫌貧乏、拖沓的瑕疵。例如嚴年威迫利誘周仁,以及周仁杖妻時的雙方反應;周仁不忍妻子頂包,但又束手無策的徬徨失措;周妻不捨丈夫,但又不忍辜負杜妻娘家的養育之恩,以及她「死而復生」後左思右忖的複雜心情等,都是可供發揮演技的段落,可惜演來欠缺感人的力量,顯得平淡乏味。若能加強做手和身段表演,自可更圓滿地表達劇中人的情感和變化層次,提升戲文的感染力,亦使視覺上更為可觀。

雖說表演上稍有不足,音樂和場面調度上所花的心思和成績仍是有目共睹的。布景沿襲港式粵劇較寫實的風格,但佈置較簡約,不會喧賓奪主。最值得讚賞的是暗燈換景,並由樂師即席演奏過場音樂的安排,不致氣氛中斷,效果相當不錯。

雖說戲曲是綜合表演藝術,劇本的文學特質、演員的造詣、音樂、布景及服裝等各有可觀之處,但落在舞臺上,唱、做技巧仍是最重要的一環。《鴛鴦淚》明顯是以唱為主的劇目,長篇唱段甚多,而且當年兩位開山紅伶芳艷芬和新馬師曾均是擅唱的名家,編劇如此安排,可謂順理成章。但各人天賦不同,總不能要求人人天生一副金剛不壞的嗓子,演唱技巧也沒可能處於同一水平。何況舊劇新演,總希望讓觀眾耳目一新,如何加強唱、做、唸、打等表演技巧的運用,就是創新的重要基礎。《鴛鴦淚》故事曲折流暢,人物形象鮮明;其中周仁面對現實與道德的矛盾,也是歷久常新的人生課題,因此我覺得此劇值得重演,但前提是表演技巧須有所加強,方能彰顯戲文的主題與吸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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