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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炳《你要熱烈地親親爹哋》: 被父權壓迫的男人與被家長式威權國家統治的香港人

2019/5/6 — 11:03

【文:霍侯(喜好政治文學歷史哲學音樂電影,懶洋洋的閒人,時而寫評,偶然淺酌。)】

在大館當代美術館看了《性別的暴力》展覽, 在一大群陰柔哀怨又刻意展現堅強的受害女性之中,黃炳的動畫《你要熱烈地親親爹哋》充滿本土港味和作為唯一被迫害的男性身份顯然鶴立雞群。

Marianna Simnett的《乳房》中一面天真漫爛的小男孩們說要把小女孩弄得鬆掉(嗯?那裡鬆掉? 必須科普一下女人是不會鬆掉的,人類的肌肉恢復能力可是很頑強),而且還惡狠狠說要把她撕成碎片,而馬秋莎的《定是美人》(Must be beauty)則由一個穿著黑色性感吊帶小背心的年輕女人仰臥在床上,表演不知疲倦地吞食無數的美容產品, 她彷彿很滿足地把乳白色的面霜精華液堅定不移地一一吞下,嘴上還沾上了一些白色液體已不自知。沒錯,這些藝術家們在批判厭女文化,相當的女性主義,講究性別平權,我絕對支持甚至願意脫帽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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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作為一個香港人,一個關心政治和人權(利申女權即人權)的香港人,本土藝術家黃炳抽象眩目的畫風, 游移在George Carlin和英式幽默之間的生動廣東話俏皮話,和對香港文化精髓的掌握都讓我更為印象深刻。

它的批判精神就像George Carlin,挖苦宗教、質疑政府,以香港人逐漸消逝的獨立精神質詢一切,港式幽默是刻薄而矜持的,香港特產是冷面笑匠,如黃子華,如周星馳,如動畫男主角淡然地陳述:「我係交友app識咗一個女仔,佢話佢係一個虔誠嘅基督徒,我話我係一個虔誠嘅無神論者,佢一聽到虔誠兩個字就即刻濕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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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後女主角在男主角睡著不知情的情況下把他的手塞進了她的陰道,強行他拳交,男主角醒來愕然道:「你不是虔誠的基督徒嗎?這樣不太好吧,我們不可以發生婚前性行為的。」而女主角笑笑:「不要緊,我們這樣怎是在牽涉到性呢?」這種尖刻而令人發笑的嘲諷,正是所謂的香港腔調。

而這種對所謂有信仰人士(不僅是宗教人士,資本主義才是香港人的神,還有在六四晚會上頗有情調的手舉燭光輕搖慢曳地高聲歡唱的人)的形式主義的直接挖苦,實在令人如沐春風。

回到被迫發生了性行為的男主角,他心中一片淒苦,幸好憑著如果不能反抗強姦便試著享受強姦的精神,他的內心獨白如是說,我竟然在她的肚皮上看見了我拳頭的形狀,突然有股莫名感動。( 本文作者如此解構:雖然動畫的表象呈現出一份黑色幽默,男主角在不知情及毫無性慾下而且拳交並不能滿足他的生理需求產生愉悅的情況下男主角被強姦是不爭的事實,他透過被虐待衍生出斯德哥爾摩症候群感受到自己被需要的存在的價值)而她的強勢竟然令我感受到被虐的亢奮和快感。

女主角還相當暴力美學地用高踭鞋踩爆了男主角的一隻眼球,而男主角心中也沒有任何怨恨,默默承受,甚至能苦中作樂安慰自己。

為什麼呢?大概大家也想如此問。男主角也好奇地反思自己, 而答案是原來他有一個情緒勒索的父親,而本來象徵著無條件的愛、傳統社會角色定型中永遠會為孩子的好犧牲的母親也是幫兇。

八十年代香港有一首詭異的兒歌歌詞是這樣的:

兒子:爸爸爸爸,如果我唔錫你,會點呢?

父親:如你咁忤逆,小草長不成,成天黑黯黯,清風立刻停。所以你要知,如果你想呢個世界美麗同埋快樂呢。你要熱烈地親親爹哋,寶寶,要熱烈地親親爹哋。聽到嗎,寶寶!要熱烈地親親爹哋。

你錫唔錫爹哋呀,寶寶?

兒子:錫!

父親這個威權角色簡直就像原版聖經中憤怒而嚴厲的上帝! 順我者昌,逆我者亡。如果你不服從我,你就必須承受我雷霆怒火的懲罰。這就是男主角,一個從小被迫害和被侮辱的人, 一個長期被剝奪自由意志、失去了主體性的人。

而這正是中國和香港的關係。動畫初期藝術家已以暗示的方式質疑了「香港人是中國人嗎?」這個問題,容我如此解讀:明顯地中國便是爸爸,老大哥,香港則正正是兒子,一個小婊子。

我對符號學和象徵意味是如此著迷,總是情不自禁地透過現象看見本質,我甚至看了黃先生的其他動畫《憂鬱鼻》,Why are you so sad?但不要緊,沒有一個香港人是快樂的。我們所有人也有一個比全知全能的上帝更憤怒、更擅長恐嚇的父親。

動畫中有一個劇情是這樣的:女主角有一天送給了男主角一個死嬰,她因踩爆了男主角的眼球而心生內疚, 而她聽說每個未誕生就被墮胎的嬰兒死後也會被送上天堂,因此她時常閒著無事就去人工授精然後再墮胎,放生嬰兒,讓他們回歸上帝的懷抱。而這個無撚用的死嬰就正是女主角送給男主角的贖罪禮物。

香港人也時常為了「贖罪」作出很多無撚用的行為(不想用社運這個詞,否則便是侮辱了真正在社運的活動家),我們如此荒誕,甚至我們幽默的形式也是一本正經地裝瘋賣傻,我們的現實生活就正是一本卡繆的存在主義小說。感謝這部動畫寫實地反映出香港的美麗與哀愁,難怪能在第四十八屈鹿特丹國際競展獲得提名,堅持輸出獨特的香港文化,是上善若水,是一種不屈從的生活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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