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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衍仁《飛蛾光顧》— 黑暗中得著生命的光芒

2018/3/26 — 12:41

從雨傘運動前的積極運動抗爭精神,到傘後的無力; 從外延的控訴憤怒到內在的深沉省思; 從擴散不同社會題材到集中單一主題探索; 從喚醒裝睡的人到覺醒過後的迷失方向; 從較多延綿密集的歌聲,到著重純音樂獨奏的停頓與沉澱 – 這是黃衍仁從《逆風吐痰》過渡到《飛蛾光顧》的轉變,在專輯名字亦清晰可見。

《逆風吐痰》反映一種對抗的意志,以微不足道卻有蔑視的動作,向整個大氣候宣示; 然而《飛蛾光顧》縱依然自比為微小個體 (飛蛾),卻有更積極的目標去尋找,即使不惜犠牲的代價,就如飛蛾撲向火光,尋找光之出口,光或就是愛與真理的代名詞 – 然而光存在嗎? 如果在,又會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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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泊泊,瘋子的鏡》為前言,《飛蛾光顧》作點題作,然後《片尾曲》跟歌名相反而作為故事的起首,到《無頭的回聲》作結,可得出一個人從夢中清醒過來,卻不知在人生路怎樣走下去、墮進內心意識的掙扎過程,游走與醒與不醒又或裝醒之間。《飛蛾光顧》留下了跨文化、跨時代、跨地域的密碼,遠至古詩,近至本地文學,上世紀的西洋女聲名字與思想家的哲學匯聚同一曲內,還有電影的指涉,以黃衍仁的歌聲去唱出其連結。

《片尾曲》網絡首度發表時,附上電影《The Matrix廿二世紀殺人網絡》的片段,配合劇情裏Neo離開虛構Matrix回到現實,歌曲所描寫的亦是離開了夢幻的電影空間而回到如同監獄的真實世界。接續《片尾曲》的《行路難》就取用《The Matrix》紅藍藥丸的兩難情節,紅為真相,藍為幻境,清醒抑或宿醉,派對任君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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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路難》所提及殉道者,又遙遙呼應著《飛蛾光顧》歌詞中擷自經典影片《Nostalghia 懷鄉》「點起瘋子的燭光」。《行路難》《一步》緊扣走路的題旨,前者引用李白感歎世道艱難,而渴望借著夢境抒懷,詩人的愁緒與嚮往,又與《酒徒》所指向劉以鬯筆下主人翁感受到的矛盾,都是現實與夢想的巨大鴻溝。之後《禮物盒》描繪的「虛度時日」意象,作為碟中短暫、未有前進的中場休息。(有著一般流行曲的四分十六秒,在本專輯已儼如過場,可見此作每首歌的長度,並隨之而來的感受/思考深度)

及後突來一把女聲,劃破了一直低沉如自言的吟唱,《非洲輓歌》成為了救贖的希望,所受苦難有了祟高、純淨的目標。現實的失落,可否轉化成一種力量?  曲中男女一起合唱向同一張藍圖進發,最後女聲鏗鏘讀出如同宣言般肯定的答案。然而故事不終於此,找到可能的光源之後,還是懷疑,還是矛盾。《人皆有上帝》並不完全推翻《非洲輓歌》的共同願景,卻驚覺自身與他者的經歷遭遇之別,造成理解/代入的不可能。

這裡將Marian Anderson “Nobody knows my trouble but God” 詞意,對應莊子「子非魚安知魚之樂」之說,說明其之所以能成為抵抗種族仇恨的象徵,除了跨越地界身份的天籟之聲,始終與其女黑人的處境分不開。《無頭的回聲》作為總結,不肯給予釋放、解決的假象,卻以一種循環、反復的姿態不斷回歸、不息不止,聲音卻愈見微弱。飛蛾繼續拍翼,出路不知何處。

豐富的文本延伸之外,黃衍仁在音樂作品注入的聲效,從人樂、器樂到電樂,都是相當強烈而獨特。《無頭的回聲》的清脆笛聲、《泊泊,瘋子的鏡》的幽怨嗩吶、《飛蛾光顧》的吶喊回音等,有些夾雜著結他鋼琴,有些夾雜著電子聲效。唱腔的演繹上像地水南音的說唱卻更乾涸,時而直讀,時而輕吟,編曲的氛圍則有環境音樂的詭異矇矓,時而清唱,時而疊音,縈迴不散,結合就是穿梭古今、中西、現實夢幻間的詩意。

《飛蛾光顧》強調節奏與氣氛營造,曲與曲之間的串連有著情感起伏,甚至曲目重複的段落都有幾重變奏去層遞變化,大概也得益於這幾年間的劇場與電影配樂經驗 (碟中收錄的《非洲輓歌》正是從劇場而來),為其創作帶來不止聽覺衝撃,還有畫面/影像的聯想。

《片尾曲》始終伴隨結他的歌聲,輕柔合拍,然而愈後愈有種走調之感,意圖脫離既有的旋律設定,跟隨Neo 逃走去; 《一步》就有既像心跳又似腳步的聲,從開段的低迥,逐漸顯現,後邊卻愈來愈多雜訊,有受到干擾的呼喊聲,甚至尖銳的刺耳聲,阻礙著去路的順暢。又見女聲和音介入去代表歌曲情緒的轉化,如《片尾曲》後段與《非洲輓歌》開首,都有著救贖或昇華的情感力量。

《酒徒》的步調亦值得一提,是配合歌詞情節而行。唱到「我知道我應該出去走走了」之時,音樂立時靜止; 在獨白著小說靈感,歌聲一直循環著「我看到一對亮晶晶的眸子」一句,等於主角看到的畫面,跟心中思想的場景還原為同步。讀畢則馬上響起「思想又在煙圈裏捉迷藏」,去以雜亂響鬧的背景去描繪主角的內心活動。

《飛蛾光顧》標誌著黃衍仁更自我、更內在的一面,縱不再如前作般為社運發聲,卻延展了從前苦行而來的信念探索,飛蛾的比喻亦是《裝睡的人》之延伸想像,主題以至聲音演繹都更為完整、深入。但願黃衍仁的音樂與訊息,可廣傳到更多樂迷之間,帶到更多微弱掙扎的飛蛾耳中,然後一同覓尋心中永恆不滅的光。

 

本文刊於作者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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