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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五步 — 走出《十年》陰霾

2016/4/7 — 20:59

《點五步》劇照

《點五步》劇照

【文:舍利】

阿龍在帳篷中,走着,寫滿字句的旗幟,在頭上飄揚,黃色的傘子,從眼角略過,馬路不再是車子行走的要道,而是人們生活的地方、處所,冰冷的金融區成為了一個有血有肉、真實地方。電話響起來,是舊同學相約聚會。他伸手進公事包中,拿出一個殘破的棒球,白色的皮,已變灰,紅色的線,被磨蝕。

那些年,他打過一場沒有多少人知道的比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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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版《KANO》

獅子山的配水庫,每個周末,都會有棒球練習或比賽。棒球員揹着沉重的用具,走着陡斜路,雜草叢生的配水庫,勉強成為了棒球場,其實只是一塊爛地,下雨時,投手丘、捕手的位置、四個壘,都成了泥水溝,外野的部份,草生得高,棒球打出來了,跌在大後方,幾乎看不見球的蹤影。在這樣惡劣的環境下,球員還是努力的練習和比賽,他們揮動手中的球棍,用盡全力跑上壘,汗流浹背。獅子山腳下,有一群人,做着一些沒有人注視、留意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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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五步》早前在香港國際電影節首映,兩場戲飛在開售三十分鐘內被搶購一空。這是一個關於棒球的故事,1984年,沙田基覺中學的校長爭取成立了一支少年棒球隊,電影中的阿龍和細威是好朋友,同樣在禾輋邨長大,性格卻迥異,阿龍生性懦弱,細威卻大膽而衝動。二人被選入棒球隊,阿龍漸漸獨當一面,細威卻因為火爆,被逐出球隊。一支棒球隊,每個人都有着不同性格和背景,開始時他們就如一盤散沙,經過挫折和磨練,漸對球隊產生歸屬感,贏要一齊贏輸要一齊輸,是他們的口號。

故事聽起來很熟悉,一邊看,腦內總是浮起《KANO》,青春、運動、熱血、勵志,大概八個字就能總結《點五步》,有人說《點五步》是香港版的《KANO》,雖然故事的轉進的確有點大同小異,但畢竟,時代背景和地方不同,故事背後的意義當然也不一樣。

《KANO》根據日治時期台灣的真人真事改篇,日本老師建立了一隊「雜牌軍」棒球隊(台灣人、原住民、日本人的組合),竟能在台灣稱霸,更打到入日本「甲子園」,主角同樣是投球手,開始時同樣是沒有自信,後來得到隊友激勵而漸變獨當一面。《KANO》的着墨點,是來自不同地方的球員,從一隊棒球隊,引伸出國族間的矛盾、日本人與台灣人千絲萬縷的關係,日本和台灣,不單純是殖民者和被殖者的關係,在電影中,日本教練是失敗者、被放逐者,卻因為這班雜牌軍,讓他重新、驕傲地踏足日本國土。

《點五步》海報

《點五步》海報

公共房屋作為本土歷史隱喻

雖然《點五步》故事的套路跟《KANO》相似,但處理的,明顯不是國族、殖民的問題,而是香港的歷史,前特首曾蔭權經常提到當年他在沙田當政務官時,撥款給「沙燕隊」、成立全港第一支少年棒球隊的豐功偉積,而這個故事就是改編自沙燕隊的成立經過。

阿龍和細威在禾輋邨的走廊上「跑壘」,隔着中空的天井,大聲的嘻笑;電影的開端和片末,鏡頭從天井的底部往上看,晾在走廊的球衣,被吹走,飄浮半空,然後落在天井底。這款中庭有天井的屋邨設計,是香港人七、八十年代的共同記憶,亂丟垃圾不在話下,雪櫃、冷氣機、電視機也照丟可也,當然,也是自殺的熱門地。

阿龍在走廊中碰到心儀的對象,在某處角落畫上井字來投球,二人在走廊對駡,細威在梯間偷吻女同學,阿龍在狹窄的家裏面對母親的失落和憤怒,她是被父親騙來香港的,內地女子被迫遇老頭結婚產子,是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常見的事,母親不憤被困一世,阿龍最後在屋村的暗角撞破母親與警察鬼混。在屋邨內,發生着不同的事,小故事、小人物,處處窺見當年的香港社會面貌。

成長的陣痛 無法掌握的現實

窄長的走廊、昏暗的梯間,隱藏着成長的痛楚。社會急速發展着,男孩無情地成長着,屋邨是黑暗的、是痛楚的。大人的世界,很複雜,他們沒法改變甚麼。阿龍不想長大,不想知道現實與真相,但他是無力的,無法把時間停留在小時候,母親的出軌,父親的老去,母親最後跟警察跑了,都是無法逆轉的事實。棒球成了他生活的中心,在這兒,他不再膽怯。他掌握不到生命中的轉變,在球場上,棒球在他手中,提腿、舉手、張開手臂,球從手中拋出,球的方向、速度,就在他掌握之中。生命中,太多事情,沒法改變,但總有一些,能握在自己手中。

飾演細威的胡子彤,是電影中唯一的港隊棒球成員,可惜的是,他的角色未能完全發揮所長。細威很早就離開球場了,選擇走入黑道,他何嘗不是跟阿龍一樣,以自己的方式,抵抗現實、扺抗成人世界加諸於他們身上的重擔。終於等到最後一場波,一直希望能在片中看到一場精彩的球賽,但最後的決勝賽事,卻只是被輕輕帶過,沒有精彩的擊球和傳球,導演卻選擇描寫阿龍的心理狀態,他用了雙軌敍事手法,阿龍被對手擊出的球打中鼻樑,血直流,倒在地上,最後他還是能站起來,繼續投球。那邊廂,細威因要籌錢給女友打胎,答應了老大去「劈友」,最後被人「爆樽」,死唔去,躺在醫院。

香港人 還未可以認輸

片末,又回到金鐘。

禾輋邨帶着他們成長的創傷,儘管梯間是黑暗的,轉角,卻依然發現光明的走廊。夏愨村同樣也帶着我們成長的悲痛,誰說成長一定是年歲的增長,成長可以是對自身和周遭環境的感知和覺醒,我們每個人,每一天也在成長。但是,村子已滅,只剩下淌着血和暴力的黑暗角落,拐個彎,我們仍能看見光明嗎?

阿龍再次站起來,手拿着球,分板上,沙燕隊的分數是零,隊友問,點算,追唔到。教練說:「依家只係第四局」。無錯,只是第四局,香港人,怎能輕易言敗?獅子山下的球賽,才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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