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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動真我:高壓訓練便能踏尋頂尖,也太便宜了吧

2015/2/18 — 13:26

看完《鼓動真我》(Whiplash,台灣譯名「進擊的鼓手」)。一部好片,鏡頭雖無創新成就,劇情緊湊的張力,有趣的題材與好的音樂,無時不牽引觀眾的心。至散場時刻,滿場觀眾幾乎都黏在椅子上,久久無法自己。

看完《鼓動真我》,我想起小時候唸音樂班的事情。團裡總是會有幾位嚴厲到不行的老師,那些老師總是會對某些學生近乎羞辱的嚴厲斥責,有些也許來自恨鐵不成鋼,但在我小小的眼裡,我覺得有些時候是老師自己情緒的趁機發洩。

即使到大學,學校音樂系裡也有幾位這樣的教授。他們畢業自歐美頂尖音樂學院或耶魯等綜合名校,雖然他們人長得很帥,身高又高,穿衣有品味,一般情況下看起來風度翩翩迷倒眾生,但一到了處理自己專精的領域,學生或周圍一起工作的人無法達成令人滿意的任務之時,再美再有氣質的外表就會極度崩解,變得非常恐怖,即使在學校餐廳因服務生不周砸幾個餐盤也不意外;在家裡躁鬱式的打罵孩子到街坊皆知也是所謂的「愛的嚴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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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次在音樂廳打工,在音控室旁觀他們練團,幾個平常個性再怎麼皮、再怎麼散漫的樂手朋友全都乖乖巧巧服服貼貼的,服從一個絕對的權威,唯一的準則,面對恐怖教授,指揮棒或數拍子的木器隨時可能會砸到自己頭上(更可怕的是砸到自己的樂器上)。

音樂學院好像這樣的事情是見怪不怪,建立於鞭子激發潛能的恐怖壓力是一種習慣的日常。習慣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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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對於回到所謂正常世界的人來說,這些會說成所謂的「不人道」,是一種會把在其中的人性,帶到一個其他任何事情都不再重要的境界,人只要專注追求純粹的頂尖,「任何事務都不得再讓我分心」的恐怖生存狀態。以女性主義來說,周圍人力的絕對服從與絕對支援便成為必要,這必然會回到需要僕役下人、擁有權威核心的小型封建系統,人不再是顧全生態的社群性動物,父權、權威式的絕對服從變成唯一宗旨。法西斯主義在音樂訓練中是可行的,現象學強調的感受、社會關係毫不存在。在那樣的世界裡,音樂的追求只存在唯一一種卓越的方法——對自己殘忍的磨練。

我對這樣的事情有點感冒,劇中 Neyman 某位親戚的兒子說,音樂不是很主觀的東西嗎?Neyman 說,不,音樂有標準。

我也許理解「音樂存在著一種絕對的準則」,我會欣賞在那種標準中創造出來的音樂,並致上崇敬與敬意。追求人類成就中不斷的頂尖突破云云,但我仍認為音樂的準則有很多種,成就與分享方法也有多種衡量的標準。

電影中那種人類追求卓越的方法,保存了某種法西斯性的權威系統。對藝術之神來說,這也許不會是一個壞事,因為肉體不重要,感受不重要,藝術之神要的物質性成分才是一切,對卑微的人類來說,這會是獻祭音樂之神的一種成就之路,但,對我這女人來說,追求 “the Great” 的定義早已發生了改變。

“To be a Great Critic”,我的一位朋友對我說。但,到底怎麼樣才會是 "the great" 呢?是誰決定的?如果只要高壓式的訓練就可以達成 “the Great” 的成就,這樣也太簡單了吧。

當代視覺藝術系統拜科技發展之賜,當代藝術對於單一標準追求似乎有了較大的規模的解放,多角度的觀看與表現是為現代藝術之特色。音樂的學院可能(我真不很知曉現況,只從電影來推敲,若為真,這還具有很多社會層面的意涵)無法像視覺藝術界一樣有個更大範圍的全面解放,你我皆知流行樂、搖滾樂都是學院派不屑收納的音樂領域。

對我來說,最後一段精彩的不在於 Neyman 打了多久多快速的鼓點,也不是音樂最後融和奏鳴在最完美的時刻(那對我來說雖也精彩,但較偏向戲劇張力,我更愛 Fletcher 在酒吧彈琴的音樂以及樂團某一次練團的音樂),精彩的是 Fletcher 與 Neyman 的角力對抗與權力轉換的時刻,同樣追求頂尖表演藝術那瞬間的美的共識,他們分享著同樣的目標,專注追求頂尖音樂人物的留名,因此將恨轉為愛,即使這個愛裡面藏滿權力的拉鋸、權威的對峙與轉換舞台的鬥爭,但在愛與恨的糾纏中,「魔鬼」願意為同一個目標而轉換位階,從上走下來迎接倏然暴走的男孩身上,顯現一股難得一見的才華成就達成之歷史時刻,因為他們迎奉著同一位(父權復權的)音樂之神。

劇中有些部分有一點偏偏的,例如爵士鼓的訓練比較少是靠著一股勁用盡全力滴血衝刺來達成卓越,筋肉受傷反而要花更多時間在治療上而無法持續練鼓;另外,我蠻驚訝 Fletcher 說出他「再也找不到第二個路易斯阿姆斯壯」,以他在劇中的標準,這位名字也許是迎合觀眾的認知吧。另外,電影中學院爵士樂團的訓練,Fletcher 無數次用暴力強調絕對精準的「拍子」,似乎與出自苦難的藍調發展出來的爵士樂,在黑人歷史追求心靈的自由與救贖有了一點點輕微的根本差異,也許只有在感知上經歷了片段類似的壓迫感受吧。

而就電影來說,觀點的呈現是種美麗的勇敢。即使權威式系統也許還是有其優點,當代社會的人道意識提升,在教育中已逐漸少見。雖然可能會扼腕沒能促成達成高壓教育能開創的成就,但我是樂於去付出沒能聽到權威式體系訓練出來音樂的代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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