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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 阿翟展覽的剖白

2019/4/11 — 12:10

叔本華在《 關於思考 》一文中曾經説過:『思想家可分作兩大類,一種是專為自己沈思,另一種則為他人而辯證,前者稱為「自我思想家」,只有這類人才會認真考慮事情⋯⋯ 他們一生的快樂和幸福也在思索之中,至於後者便是「詭辯派」,這些人渴望觀眾讚賞他為「思想家」,他們的幸福並不來自本身,僅源出別人的好惡,換言之詭辯者只熱衷於投世俗所好。』

自1981年畢業後離開中文大學藝術系,屈指一算又是38年前陳蹟,當時確實有幾位影響了一生創作的老師,不過此刻與個別師傅和瑣事典故一一敍述,侃侃而談,譬如跟麥顯揚吃醉了酒,雕塑家脫得赤精大條,堅持要妝扮古埃及「木乃伊」等等往事仍舊歷歷在目,但大話西遊肯定長篇,尾大不掉,故此決定把研討集中藝術系與中國文化承傳,以及香港成長的藝術工作者該如何面朝/ 兼顧中西兩種文明。

坦白說,從一開始我就是個不聽話的叛逆學徒,對接觸的老師們一律先投不信任票,除非對方能誠懇地應用真憑實學來建立互動和信任,至於未能達標者一律嗤之以鼻,這心態極可能根植高中時代中文課讀過顧頡剛的《懷疑與學問》,產生不良效果⋯⋯ 離校後經李福華老師推薦,獲日本政府文部省獎學金進入東京藝術大學油畫科第四研究室,這回合頗謂如魚得水,因為那地方的同窗大多屬酒鬼,真傢伙一拍即合;在廉價的酩酊大醉裏,話匣子總離不開一條叫人頭痛命題:倘若西方人士要觀看油畫雕塑,何必趕赴亞洲欣賞黃皮膚的你我鸚鵡學舌?換句話說,亞洲 artists 能替對方提供新穎/ 不一樣又具備深度思維的傑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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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千萬別把襌、佛、八卦、無為、太極、盡在不言、劍在心坎、孟婆輪廻、前世今生 、靈魂出竅、聶小倩、朱雀玄武等自欺欺人字眼張掛嘴畔,迷信、謊言、self hypnotize 及自憐只會令人看透閣下的無知及低能,何妨選擇真理配合憑據說服大家?當我們認真將問題層層推敲,抽絲剝繭,讓「為什麼」問上數遍,不約而同會抵達中國文化之精華是為何物這組論證?甚至開始質疑幾經餽集的結論、觀點與解讀,一旦被安排手術台上,能否耐得住西方哲學思辯,諸如百年以來非常流行的語言學或者解構主義的剖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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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潮這波仍未消停的巨浪延續了數百年,無疑啟始自工業革命,它讓歐洲的民生和國力壯大起來,由於物資/ 商品過量生產迫逼歐羅巴諸國必須拓展市場,好待能大批傾銷,順道把對方的資源搜括剝削,再重投生產鏈,讓 music chair 遊戲能夠遠離間斷;事有湊巧,不幸受害的目標人物被受欺凌,赫然當時滯留手工製作的亞洲、非洲及新大陸,它們首當其衝成了經濟殖民地,在這場歷史風雲幻變底下,日本於17世紀首度泛現了「蘭學」,而中國清末亦衍生過張之洞、李鴻章、康梁以及「中體西用」等人物及觀念。

時代巨輪發展至近代(1946年)的國共內戰,督促過好些未曾及時渡海投奔台灣的大陸學者南移香港,諸如錢穆、牟宗三、徐復觀、張丕介、唐君毅等等,南陲一隅霎時間人材濟濟,而新亞書院的成立雖說分屬後話,但是學者們理所當然地繼承了前輩對「中西合璧,富國強兵」的訴求,種種一墨相承自然不難理解。在傳統知識分子思緖之下,陳士文與丁衍庸等老師成立的藝術系,視文化交流這個修羅場為終極烏托邦⋯⋯ 唐朝不就因吸收過西域文明而迸發光芒?然而經歷數十年推廣(中文大學已慶祝過50周歲生辰嘛!),依成果作觀察,學貫中西等理念不其然叫人多所保留,何以堂堂學府終究沒法培育出大量國際知名文學家、藝術家?既念及此,分析評估便成了刻不容緩的燃眉之急!

時至今天假使仍舊呢喃「中學為體,西學為用」,肯定要遭人們肆笑食古不化,背後涵意並不是說歐亞兩種文化業已混成一體,反之倒明言本土傳統已從基礎給連根拔起,我們的衣食住行乃至思考模式(例如邏輯演算)究竟仍有多少中華血液?於此並不希望罔言這幕單向的文明水淹孰優孰劣,問題在乎 Western culture(尤其以徹底的消費文化主導)完全竄改了整個中西交流的互動,將華夏傳統及尊嚴摔個四腳朝天,讓下一代只知道搭乘飛機、吃麥當勞、穿牛仔褲、住洋房、坐勞斯萊斯(Rolls-Royce)。

罷了!讓我們折返前述中西搏奕的討論,一般人們公認二者的歧異大概如下:

1. 政治:西方盛行民主,亞太地區表面上鋭意脫離君主帝制,但強權、個人崇拜及復辟等欲望仍然招惹得統治者蠢蠢欲動,情不自禁。

2. 宗教:Westerner 信奉基督、天主、東正教及廻教,亞洲則盛行佛、道,也有相當數量的可蘭經文門徒。

3. 思想:一般公論歐美思想遠較開放,明辨是非,亞裔則偏向保守及穩妥。

4. 性格:紅鬚綠眼之人擅長自我表達,往往喜形於色,Asian 郤相對地壓抑內歛,處事常常奉行「退一步海濶天空」等維和原則。

5. 個體 + 體格: 洋人身裁魁梧,重視獨立與個人主義,亞洲人體型纖巧,注重群體生活及勇於照顧別人的感受。

6. 教育:西方 education 強調創意,吾輩多集中學習承傳、背誦、記憶及實踐。

7. 家庭:歐羅巴一直保持衞星小家庭,而亞洲人曾幾何時擁戴族群理念,盛行大家庭制度,子孫延綿。

8. 男女分歧:西方女性享有較大的公民自主權, 跟男性的社會地位相對持平,而亞洲女性仍有部分視生兒育女、照顧家庭為天職(男主外女主內等觀點)。

9. 婚姻:洋人大多因愛而結合,熱情一朝潘鬢消磨立馬倉促仳離,爽性勞燕分飛,亞裔由於重視家族血緣,比較容忍,多以大局為重,斷捨艱難,往往妥協後以親情取代戀情。

10. 工作休息:西方社會關注作息比例,休假與旅遊先決乃職場生活一部分,反之亞洲人勤勉,刻苦耐勞,令「遊埠」這辭總帶上三分奢侈意味。

11. 意見 + 研討: 由於家長制和上尊下卑的惡習,導致 Asian 於議論時習慣保持緘默,容許長輩晉身一言堂,歐美人士檢討問題往往無分貴賤,達者為先,大夥主動得很。

上述無疑屬 generalized 的分析,只攏統地概括出整體印象,古語說得好:「一樣米供養百樣人」,這撮「一般」的背後肯定埋藏着相當數量的例外(非一般個案),與此同時經歷了二、三百年西漸,到底還幸存多少百分百藍血中國子民早成疑慮,更有甚之,在西方影響下栽培的變質及扭曲,衍生出「黃皮白心」嘴巴滿塞英語的「港產香蕉」,遍布昔日大不列顛殖民島嶼,於此為免拉扯太遠先撂下質變這議題,好歹聚焦分析下列三項嚴峻分歧,緣何沈重地左右了中西文化的創造方針。

其一乃人生觀,西人熱中追遂璀燦人生,發光發熱,譬如我們耳熟能詳的 William Blake 不就詩云「Tyger Tyger, burning bright」,誓要讓日出日入多姿多彩,而亞洲人較嚮往平淡歸寧,視生命彷佛茶道,不急於一時三刻,甘願悠悠品嚐芬芳,這態度一旦落實藝文創作,自然水墨色素,跟油畫 color pigments 的 intensity 明顯冒泛落差,不過冶艷跟素雅濃淡兩相宜,當中不含好壞高低批判,原屬不同取向。

其二是西方對進步主義的尊崇,最常見無疑科學精神,即所謂破舊迎新,結果過時的技術、思維、商品、器械及「人」一律遭無情淘汰,從此 「new」即是好,給等同精益求精,推陳出新成為人與物唯一出路,這種厭舊心態業已走火入魔,鼓勵銷售/ 生產/ 獲利 cycle 速度愈趨極端,for example 大家每一年總渴望蘋果 iPhone 能有嶄新驚人突破,克紹箕裘,說得透徹即人們已遭 Progressivism 牽住鼻子狂奔,口中不斷唸唸有辭:「早買早享受,選購是成就」,如此一來勞動永遠緊貼消費,周而復始,雙宿雙棲,人人疲態畢露,否則何以有那麼多心理不平衡案例,假使消費魔咒一日不被破除,你我僅賸餘自求多福,去無路矣。

飽受進步主義鞭策,中國藝術數千年以來講究的承先啟後、臨摹、師徒制、 高山流水、平心養氣無端遭一籃子掀翻,通盤匍匐西方藝術苛索日新月異的腳根,令國畫書家人人自危,一旦作品傳來前人步伐足音,瞬即便給標籤為落伍⋯⋯ 試觀當代中國水墨摒棄寫生、寫實,崇尚抽象,源頭啟始自六十年代劉國松老師對 Abstract Expressionism 的吸納,率先創製出「登陸月球」系列,遂令東施效顰者趨之若鶩,捕風捉影,將飛白筆觸定位「氣韻」,成為了伺後生硬的象徵符號,於此只想辨別中西視覺藝術之分野,探索一回文化交滙怎生架空成一面倒的兵敗如山。

Last but not least 要數「人與自然」的關係,這可是東西文明最根本的抗衡,乃重中之重的問題癥結,中國人有所謂「依山吃山,靠水食水」的講法,華夏祖先們一直仰賴環境貢養,故此凝聚出「天人合一」等觀點,即人與周邊生態混然天成,你中有我。然而西方從鍛煉鋼鐵拓展至生產各式器械,以槍炮戰勝了往日威脅眾生安危的猛獸,再合上醫療藥物的躍進,太空科技更讓信心澎漲得厲害,開始篤信人定勝天,舉足輕重,征服自然;說得透徹歐美采納跟 nature 敵對姿勢,恰好與亞洲人的處世方略背道而馳,然則真正問題是:置身/ 成長在兩種(對大自然不同取向)爭持得絲毫沒法妥協的香港,作為藝術工作者的你我該當如之奈何?怎樣才可以逃離 schizo 人格分裂的厄運?

文首提及亞裔黃面孔從事油畫、雕塑、裝置、 Performance Art 、公共、地景藝術創作的 dilemma 之餘,曾經隱瞞了中國繪畫同樣瀕臨惱人困局,即 Modern Men 但見高樓大廈,石屎森林,卻刻意描寫平日難得碰上的高山,談何仰止,且說血液裏根本不存在此中 DNA,卻寡廉鮮恥,不斷為賦新辭,試問又豈能勾勒出箇中神髓?無論如何既為當局者,幾經長期尋覓,我替上述矛盾歸納及規劃出一些個人意見:

1. 中國思想的精神性不在乎避世出塵,不是神仙下凡式拒食人間煙火,而是貫串形而上和現實的生生不息,故此中國山水畫意義在於見證綠水青山,不生不滅,乃大自然永恆的表徴。

2. 倘若佛謁中「色即是空」能夠成立,則「五色」和物質「存有」眨眼便可以轉化「色不迷人」,立地成佛,晉級心靈指標,換句話説畫面的圖像、色彩、動靜、多寡全屬靈修藥引,目的志在協助觀者提升,無異以手指月。

3. 倘若一動一靜互不偏廢,旨於驅策思維,兩者就功能而言並無二致,則衞道之士何苦垂涎袒護國畫靜態的澹泊孤寂,疾呼以靜制動,終日耿耿於懷?窗外風吹草低眨眼稍縱即逝,而或狂風落葉吹得山霖欲來,須臾又雨過天晴百年如一,萬物生而後滅,草綠明年復甦,盡訴你我寄身過客務需按時歸去, 絮言星移斗換,不着痕迹,僅有藝術作品遺留芳澤,實屬永生。

4. 時至今天中國藝術必須與時並進(實際上大勢所趨已無法躲避),總不能永遠顧步自封紙筆墨硯等物質窠臼,倘若因此而觸摸不到國學的精神層面豈不可惜(故此決定無視材料成規,以西洋 oil paint 創作中國繪畫,通過錯配去挑釁傳統的底線極限)。

5. 從前行文疾書要求正襟危坐,筆劃必須緊貼老掉牙齒的「中峰」,又或者刻意誇張沙筆飛白等技倆,全都是自欺欺人的淺薄嘩眾取寵,勉強還能愚弄庶子,搏得一時「自我感覺良好」,於行家眼底鐵定不值一哂。

6. 另外就顏色而言,為什麼墨色樸素黑白便是意境高雅飄逸?宋畫留白不多卻特別莊嚴,邀人質疑中國卷軸是否必需以虛白來表達/ 呈現寧靜致遠?

7. 至於「氣韻生動」究竟又是怎樣一回事?如果畫面動感完全欠奉,連大氣都不允許流通,又或者緊扣/ 倚賴外貎造形,猶若織布娘般勾勒過分細仔,斤斤計較,氣虛血弱,充其量僅能成就一紙界畫插圖。

8. 中國傳統講究意境,采菊東籬,心遠地偏,然後無物忘我,於萬籟俱寂深處莊子偏偏提倡:「鵬之徙於南冥也,水擊三千里,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一靜一動,誰是誰非?同時這種澎湃又茫無際涯的衝擊(大自然威力)能不是中國文化精粹?究竟應怎様展現作品之中?

9. 荒郊寫生時總喜歡坐觀白雲蒼狗,瞬息萬變,看着看着竟不知日之入,夜幕中失神的人墮落空靈,心中只曉得感恩活着,喜不勝收,榮辱俗念全部拋擲九霄雲外,或許攀不上天人合一,倒覺怡然自得。

今年四月八日至二十六日我將近作懸垂中文大學(新亞書院誠明館的許氏畫廊),誠心期待能廣招各方意見,由於長期擔憂摸着石頭過河之人才華所限,惟恐展覽又要翻作另一齣野人獻曝⋯⋯ 無論如何聰明才智誰能保證,不如坦誠布公,以真我示人,多吸納回饋好待省思,以便日後消化可以重新上路;況且文化承傳這事兒,即四十年前我從老師手中撿拾過中西文化交滙的接力棒,盡心盡意地奔跑了一生,驀地裏豁然開朗,明白已是時候把結論心得轉告下一階梯世代,好待這個有似愚公移山的接力賽得以延續,盼望有朝一日中國藝術真能覓獲突破,不需要整天厚着臉皮搭乘西洋的進步便車,從此脫離仰人鼻息之僵局,正大光明,哪才真叫痛快,謝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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