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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tony Gormley 之更上一層樓?

2015/11/28 — 11:25

兩星期前《視界香港》上蘋果動時剛巧不在港。回港後雖然每天路過中上環,卻未有看到 31 個雕塑中的任何一個,正納悶着,直到這個星期某天在公司 canteen 吃飯才赫見鼎鼎大名的人形公仔就在對面天台,當然馬上集郵,而且特地跑到樓下從另一角度視察一番。

當代藝術界流行玄乎其玄的藝術家自述,Antony Gormley 這篇應該算是比較好懂,但也要扯上天體物理學、宇宙的邊界,又用上符號學術語,形容雕塑為「指示性複本」(indexical copies),其實應該就是藝術家身體倒模的意思。「(雕塑)標誌着一個存在於特定時間的特定身體,也是一個可以屬於任何身體的主觀場所,標示人體在廣大宇宙中佔有的空間…… 雕塑眺望遠方的地平線——我們在地面上無法看到的,天與地的交滙之處。*」在藝術家的想像裡,那個凝固在倒模的時間點的身體,一方面是主觀、獨特、僅屬於藝術家一人的身體,另一方面是以人類的一般性身體為意指。但那些人體的複本不僅是天際的模糊身影,31 個雕塑之中,有四個是在地面,大家看得清楚,那分明是擁有男性性徵的男體,我作為女性應該如何代入,怎樣可以把它當成「任何身體」——包括我自己的,非白人男性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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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藝術家倒模的雕塑可以標誌任何身體」,這不過是藝術家一廂情願的想法。事實上他為自己的身體製作數十個複本,放置於城市的頂點(中環摩天大樓頂層不但在物理上是高處,在城市的集體意識中也是社會的頂峰、大資本的象徵),倒像孫悟空「扯把猴毛,吹口仙氣」就變出許多分身,此舉明明就是佔據近似「超人」的位置(是有超能力那種超人,不是李超人),以上帝的視角傲視這座城市,難以不視作高度自戀的表現。當然自戀本身無罪(以往就曾有心理學家指出自戀者有較大機會成為藝術家),但披上公共藝術的外衣則難免令人感到厭煩。

所謂公共藝術早就成為一種世界潮流,同時也備受批判多年,討論縱然複雜,但也可以姑且約化為兩個基本問題:怎樣公共,誰的藝術?關於公共藝術的倫理,此處援引美國評論家 Lucy Lippard 在 ‘Looking Around: Where We Are, Where We Could Be’ 一文的觀點:「並不是所有被稱為公共藝術的作品都配得上這個名稱。我對公共藝術的定義是,作品必須關心、牽涉、挑戰觀眾,不論形式,可以是為觀眾而作、或是與他們共同創作,但必須對他們抱持協商的態度,同時尊重社區與環境。餘者不管多大型、顯眼,難以迴避,即使是備受關注的話題之作,都仍然屬於私人藝術的範疇。*」人們當然可以為 Antony Gormley 辯護,說《視界香港》在跳樓之都放幾十個疑似企跳人形公仔,確實「挑戰」了香港人的感知邏輯,但這不僅是後設的說法,而且一來作品的形式(比如說雕塑的造型)並不支持這個詮釋,二來作品根本無法處理自殺的議題,不過是擺放的位置導致誤讀,而這種誤讀也沒有創造性可言。此作號稱香港有史以來最大規模的公共藝術項目,對上了 Lippard 關於「大」的論點,卻不見得有關心、牽涉(involve)觀眾的地方,既從未與觀眾與社區溝通或協商,當然也遑論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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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iwa Oscar, Scarecrow Project (2000)

Oiwa Oscar, Scarecrow Project (2000)

說到這裡,我想起另一件說不上很喜歡的公共藝術作品。在越後妻有大地藝術三年展有一件在棚田裡的作品名為《稻草人計劃》,創作者是巴西籍日裔藝術家大岩Oscar,同樣以人體作為創作原形,他在 2000 年把梯田主人一家的剪影製成紅色人形立牌,充當現代「稻草人」放在田的各處。作品非常直白,難言挑戰性,但至少觀眾得以參與其中,製成的真正是屬於他們的作品。至於社區中的其他人雖然不是作品一部份,但這些「存在於特定時間的特定身體」對他們來說還是有一定意義吧,比如說看到如今已是高中生的少年始終以手抱嬰兒的姿態凝固在田間,大概會產生某種情感連繫。那些人形無法代表所有村民,但總是來自社區記憶的內部。

Lippard 對「公共藝術」的另一批判是,「以往藝術經常被利用為殖民主義與軍事擴張主義的宣傳工具,而直到現在許多當代公共藝術仍然是為既存的權力結構(尤其是發展與金融)充當喉舌。」《視界香港》從選址到合作機構都符合了以上描述,在執行上則卻沒有公共性可言,可否稱作「公共藝術」實在值得商榷。Lucy Lippard 的文章出版於1995年,到了2015年,這位活躍於國際藝壇的明星級藝術家繼 2009 年倫敦的 Fourth Plinth 之後繼續販賣公共,另一方面卻對這二十年來關於公共藝術倫理的討論完全置若罔聞,或許這才是最令人難堪的。

對我來說《視界香港》的價值有二:(一)相信總有對作品感興趣的人,會抬頭尋找27個在高處的雕塑,只可惜雕塑的造型也太不突出,吸引人抬頭仰望天際線的效果應該很有限。(二)最初出現的幾天惹來跳樓驚雲,有途人報警,算是煩到少少班警察(特別提醒:朱經緯已經逍遙法外一整年,黑警問題未解決,未解決,未解決)。除此之外,大概就只能為評論人 JJ Charlesworth 去年提出的「the noisy, empty celebration of the artist-as-ego (or ego-as-artist)」這一當代藝術圈潮流再添一筆吧。

 

*文中所有中譯均為本人的翻譯,Lucy Lippard 的引文以〈量繪形貌——新類型公共藝術〉的版本為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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