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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yşedeniz Gökçin — 以古典鋼琴演奏 Pink Floyd 的土耳其女郎

2015/6/12 — 12:30

偶然在 YouTube 看到一個名為 “Street Piano: Alla Turca Jazz” 的倫敦街頭表演,曲目改編自 Mozart 的土耳其迴旋曲,但演奏者不是 Fazil Say,而是另一位土耳其鋼琴家 AyseDeniz Gokcin。追尋之下,驚喜不絕。終於,上網訂購這 Pink Floyd CD,封筆多年也要寫這樂評,才對得住自己。

原班 Pink Floyd 雖然解散多年,他們的經典樂曲仍深入民心,二十年來編奏何止千百篇,但 Pink Floyd Official FaceBook 單獨點名推薦 Gokcin 的古典鋼琴即興,其實絕不難明。Pink Floyd 音樂本身言之有物,旋律感情無遠弗屆,Gokcin 以 “Lisztified” 的超絕技巧與浪漫色彩,重新演繹,何止相輔相成,簡直相見恨晚。今日的古典鋼琴錄音市場乾涸見底,Gokcin 一出,仿如天降甘霖。我日復一日貪婪地重複傾聽,每次心滿意足之餘總覺意猶未盡。

流行音樂我絕少聽,Pink Floyd 是例外中之例外,竟然有他們的 LP。Pink Floyd 不但經得起時間考驗,感染力更屬跨世代奇蹟。Gokcin 年紀輕輕,對樂曲感受之深,體察之微,老一輩(即是我)自愧不如。她是古典鋼琴神童出身,有從心所欲的技巧,有即興變奏的天賦,在鋼琴上 paraphrase 揮灑自如,親身演繹自己的感受,感情起伏來去無蹟,直透聽者丹田。十段樂曲編排有序,一幕接一幕,直是聯篇鋼琴交響音詩。特別標明 “Lisztified” 的三曲 Hey You, Wish You Were Here, Another Brick in The Wall ,緊接着 Us and Them, Comfortably Numb 更覺一氣可成,每次聽都不能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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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okcin 這個極具市場潛力的錄音偏偏沒有唱片公司發行,只在她的個人網站有售,及其他音檔商店下載。錄音由 Gokcin 親自執行監製,電子音效設計由 Kevin Bryce 主理。琴音自然傳真,高中低頻平衝,空氣感不多也不少,觸鍵清晰度理想,和弦豐潤得來層次分明,特別是 Gokcin 精心選料泡製的 prepared piano 部份,既不誇張標奇,卻有畫龍點睛之妙。最難得是電子音效與鋼琴的調合,混然天成,不像 John Bayless 的 Puccini Album,acoustic 與 electronic 格格不入,那還是大廠製作呢。 

Gokcin 小傳可以在她的網頁查閱,在此不贅。倒不如,給大家送上一篇 Gokcin 訪問錄。聽她道出在土耳其以古典音樂為終生事業的奮鬥史,她的師承包括傳奇大師 Rosalyn Tureck 和中國的韋丹文,連郎朗的大師班她也上過。最後一段千萬留意: Gokcin 將會來香港演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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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yseDeniz Gokcin 訪問錄

AyseDeniz Gokcin 是土耳其名字嗎? 有甚麼含義?

AyseDeniz 是兩個名字的合併,等如 Rosemary。我選用大草D 讓人容易讀。Ayse (音 Aye-sher) 是遠古阿拉伯語,意思我記不起。 Deniz 土耳其解作海。Gokcin (音 Guck-tsin) 是兩個土耳其字合併,Gok 是天的意思, Cin 就是中國,聽來像航空公司。

土耳其姓氏跟中國扯上關係?

我的祖父是空軍,他改這姓氏,想是形容天大無際。

原來妳跟中國早有淵源,我知道妳曾出席北京音樂節,這稍後談。現在先回到妳早年學琴的日子。當年妳放棄美國的獎學金,去了西班牙跟Rosalyn Tureck,可以講一下嗎?

那時我大約十一歲,家裏有一套雷射唱片,飛利浦的《二十世紀偉大鋼琴家》,父親看到其中一個鋼琴家的名字Tureck,以為跟土耳其有關,就設法聯絡,發電郵給她的助理,希望 Ms. Tureck 聽一聽我的首演音樂會錄音,那是我九歲與樂團合奏的 Bach 鍵盤協奏曲。 Ms. Tureck 那時在英國牛津,她聽過之後,約我們去見面。我給她彈奏完之後,她說: 「我很樂意教妳,但我要搬去西班牙 Marbella,那裏有很完善的中藥醫療中心可以治理我的病,妳就跟我去吧。」 

當時我們很難決定。那年是 1999年,我剛完成了Horowitz 鋼琴比賽,評判團的Jerome Lowenthal 是Juilliard 音樂學院的前任鋼琴學院主席,Arie Vardi 更是Chopin 比賽及 Van Cliburn 比賽的評判,他們都說我有天份,應該去Juilliard。那非常吸引,因為紐約是充滿活力的藝術之都,除了上Juilliard,我還可以修讀其他學科,這是土耳其不能給我的機會。但最後我還是選擇西班牙,因為 Ms. Tureck 是一代傳奇,雖然她年紀老,健康狀況不好,經常咳嗽,但我希望在她有生之年,承傳她的傳奇。

在母親陪伴下,我來到西班牙,一邊學琴,一邊上中學,但只維持了五、六個月。Ms. Tureck 有很多音樂家、藝術家、科學家朋友,例如Picasso 和Arthur Rubinstein,她常說他們的故事。她對現代音樂很有研究,但又迷醉巴洛克音樂,認為跟無音調音樂同樣博大精深。她還覺得音樂和科學有共通處,每次我犯錯,她都好像做科學研究般,要找出原因。上課之前,她都要我做二十、三十分鐘舒展手臂、手指的運動。

她告訴我,她小時候學 Bach,還同時學巴洛克舞蹈,明白了舞姿形態、舞步動作,這樣才彈得傳神。我父親怕我年紀少,未能一下子吸收,特別將上課過程錄影。所以,在樂句神韻方面我得益很多。

Ms. Tureck 出身於Juilliard,但反對學院派。她是個特立獨行的女性,這對我日後的事業發展影響很大。

對呀,聽你的音樂也覺得妳有獨立思想。

啊,我也希望如此。Ms. Tureck 教曉我要有力量對有權有勢的人說不。可惜我當時年紀小,想家。而她越來越病,我們便返回土耳其安哥拉。她搬回紐約後,不久便過身。這是一段深厚感情,現在我成長了,更加珍惜她的教導。 

我深信她的教誨已在妳的潛意識之中,悄悄發揮作用。Ms. Tureck 古樂器造詣也極高,她只教妳鋼琴?古鍵琴呢? 

Ms. Tureck 從英國牛津帶了三件樂器去西班牙,除了三角琴,還有古鍵琴和大鍵琴。她住在一家五星級酒店,三件樂器就放在一個會議室。她幾乎從沒有真正給我示範彈奏鋼琴,另外兩件樂器我又沒興趣。奇怪的是她要我先彈 Beethoven, 然後才學 Bach。彈 Bach 又不是由Preludes and Fugues 開始,而是Partitas ,每樣細節分析好才彈。

我個人不太喜歡她的 Beethoven,太嚴謹,幾乎是科學化,適宜用在 Bach 和現代音樂。Beethoven 我還是喜歡戲劇化、感情豐富的,所以我是Argerich 迷。

既然妳提到 Argerich,不如談一下對妳藝術發展有影響的音樂家。

啊,那要說到很多音樂名人了。先說 Menahem Pressler 吧。他很了不起,我跟他學習過兩次大師班。一次在美國德州,一次在瑞士Verbier學院。他給我最大的啓示,就是音樂是神聖的,超乎世外的。他讓我們感受到創造更完美、追求更偉大的殷切。他的音色令人迷醉,一位同學問他怎樣令到每次演奏都發放新鮮感。他說:「就像餓了要吃,這是原始的追求,每次演奏都如飢似渴,絕不能讓這感覺消失。」我很喜歡這個求生本能的譬喻,音樂正是這樣才有生命活力。音樂裏頭每個細節,都不能掉以輕心。每次演奏,都全心投入,那就是Pressler。唔,另一位我想起的就是郎朗。

啊,郎朗,他年紀大不了妳很多。

對呀,他大概三十一二吧。好像是 2008年,在科羅拉多 Aspen 的大師班,我選奏Schubert的 C小調奏鳴曲。他是個了不起的鋼琴家,他只用身體語言便可以示範。他不太着重細節的精巧,而更強調大局和音色。他對聲音有個見解,開放與收斂的對比,就可以調弄出不同的質感和訊息。他為人積極,他喜歡表演,一上台便樂透了,分享音樂對他完全沒壓力。音樂是很挑戰、很困難的事業,這對我有鼓勵作用。 

我很幸運能跟這麼多名師學習,其中還有 Yoheved Kaplinsky。她強調鋼琴的機械結構,要了解它的功能,好去駕馭。怎樣調弄音色,對她來說幾乎是物理課。她曾比諭琴鍵是搾汁器,音樂的精華都深藏在琴鍵之下,而不是虛浮的表面。

長時間給我固定上課、讓我獲益良多的老師,包括 Christopher Elton、Douglas Humphreys、Namik Sultanov,還有我早期的啓蒙老師 Elif 和Bedii Aran 夫婦。Humphreys教我手指要模仿蜘蛛的腿,伸展自如,敏銳而有力。Elton專注音色語氣,Aran 夫婦教我樂理,甚至指點我的台風和社交儀態。他們每個人對我都有深遠影響。

誰教妳作曲及即興演奏?

這方面我其實沒有老師。古典音樂的教育體系裏,鋼琴演奏就專攻演奏,作曲是另一學科。我在大學修過一些作曲課程,但純屬興趣,不是為了學分,而老師又肯評審我的習作,而修讀IGCSE 劍橋國際考試時,我要正式提交作品。另外我也跟 Janusz Szprot 學過爵士樂。

以前鋼琴家即興變奏的優雅傳統現已日漸式微。您這份雅興是怎樣激發起來的?以 Pink Floyd 為例,那些樂曲會不會特別適宜浪漫派手法重新演繹?

Pink Floyd 肯定是個好起點,他們的音樂很有深度,而且他們也搞即興,搞新意。他們會將事前的錄音混在現場音樂會裏,變出新音響、新和聲。他們的音樂結構層次比一般流行樂更豐富,給我更多空間加入我個人的演繹。你看 “Another Brick in The Wall” 的主旋律雖然只得三個音,但層層疊疊的配器、質感,不同速度的節奏交义推拉,配合歌詞的訊息,實在有取之不盡的即興靈感和創作自由。如果我只是跟足原版在鋼琴上照彈一遍,那就沒意思了。所以我只攝取了原曲的主題或主旨,甚至改換一些元素,再以自己的感受重新演繹。

會不會將妳的 Pink Floyd 樂譜出版?

會,不過出版商反應很慢。我已用電腦軟件 Sibelius 將每個音符記下,這方面我很學院派。我的手法雖然不屬巴洛克,但我用了很多對位法,我喜歡多個聲部並進的趣味。例如 “Hey You” 有段副聲部的靈感來自 Tchaikovsky,他跟朋友打賭音階也可以寫成旋律,於是他寫成了一段下行音階旋律,就是 Nutcracker 芭蕾劇當中的 Adagio from Grand Pas de Deux。在 “Hey You” 近尾的 Pink Floyd 主旋律,我用了它作内聲部。借用別人的旋律編織入即興變奏之中,是當年浪漫派慣開的音樂玩笑。”Comfortably Numb” 當中,我悄悄加了一句 Tchaikovsky 的小提琴協奏曲, “On the Turning Away” 有一段 Chopin 淡入淡岀,那是 Andante Spianato。另外,如果你熟知 Corigliano,你會察覺一兩處有他的影子。雖然我沒有借用 Liszt 的旋律,但整體上的變奏風格就明顯不過。 

所以你的 Pink Floyd 我聽完又聽,每次都有新發現。轉個話題:處身在土耳其,作為古典鋼琴家,有甚麼感想可以分享?

有好也有壞。好處是競爭少,年紀輕輕便冒出頭來。我是第一個在社交網站播放協奏曲的兒童鋼琴家,假使在中國,想也別想。壞處是這裏資源短缺,好老師真的太少。我幸運遇到 Aran 夫婦,學了五年,直到我十歲半。他們從 Eastman 及 Juilliard 學成歸來,但覺得要培訓我為演奏家很大壓力。我瞞着他們給一個意大利鋼琴比賽的評判團彈奏,其實沒有正式報名參賽,卻意外獲獎,老師們很生氣。我只好在安哥拉音樂學院另外拜師,那時有位莫斯科音院來的客席教授 Namik Sultanov,他琴藝高超,教學嚴謹,但礙於合約,不太方便私下授徒,不久他舉家遷往美國加州。我一段時間沒有老師,之後跟了 Tureck 幾個月 ,回到土耳其之後又找不到好老師。這裏一般心態都急功近利,從事音樂藝術工作要很堅持。十三歲那年,我隔五個星期老遠去基輔音樂學院兩次,跟 Valeriy Kozlov 上課,前後合共八小時課,我爸全拍了錄影,回到家我邊回帶邊練習,自此再沒正式上課。那段日子很艱難,校內沒有同學喜歡古典音樂,我又要跟潮流做反叛青年,頭髮染成粉紅色,不聽爸媽話。

十六歲的夏天,我們十二個得到全獎學金、來自不同國家的學生,出席加州 Santa Barbara 舉行的 Music Academy of The West。為期兩個月的深造班,我的導師是 Jerome Lowenthal。之前參加 Horowitz 比賽,他已經叫我去 Juilliard 面試彈奏,這次他更認真建議我盡快完成基本學業,趁着年青到美國尋求專業培訓。班上有個中國同學 Hong Xu 的演藝特別吸引,原來他的老師是 Eastman 音樂學院的鍵盤系主任 Douglas Humphreys,於是我便去拜他為師。我選擇 Eastman 還有另一個原因,它是 University of Rochester 屬下學院,我可以主修 Eastman 的 Piano Performance & Keyboard Literature,同時報讀大學的 Film & Media Studies 及 International Relations 學位課程。因為要兩頭兼顧,我終於要多一年才畢業。

你最喜愛或者擅長的是那個學科?

我喜歡歷史,對天體物理極感興趣。我最成功的是語文、文學和創意寫作,英文、土耳其文都好。

妳出席過北京音樂節,可以分享一些回憶嗎?

那是北京中央音樂學院主辦的,我上了一節大師班,跟韋丹文教授研習 Schumann 的協奏曲。我被中國的學習態度和演奏水準懾服了,學生對音樂的專注投入簡直匪夷所思。我很希望再跟韋教授上課,回到倫敦後立即學國語,翌年真的再去北京跟他進修了整個月,就像鋼琴的太極功夫!那裏的人又親切,我很希望再去!

可否談一下妳在倫敦的製作公司。

因為土耳其不屬歐盟,在歐洲居留不易,我憑企業簽證來倫敦。而我自從在皇家音樂學院修碩士課程時已學懂了在倫敦生存之道,現在我大部份音樂演出都在歐洲,這裏的機會和支援有利我向外發展。我在倫敦成立製作公司,可以與全世界合作,這跟傳統的經理人不同,他們全權操控你的事業,我推掉好幾個。作為獨立藝人,我有權選擇跟不同地方的不同人物合作,有了自己的公司,所有製作上、人選上的決策我自己負責,最重要是藝術自由。

會創建妳自己的錄音品牌嗎?

還未決定,這個數碼世代還有許多未知之數。透過互聯網及數碼音樂店,音樂發行不一定要有錄音品牌。社交網媒是有效的發佈渠道。我覺得最大挑戰在於找對一個震撼的題目,去創製音樂,吸引聽眾熱烈討論。只要這題目是大家關注的、感興趣的,這音樂便會自動打開市場。

妳在 Pink Floyd 專集裏用的電子數碼音效由誰負責?

我跟加拿大音樂家 Kevin Bryce 合作。我偶然認識他的作品,覺得極有創意。我們一直靠網絡溝通,從未會面。基本上,他將我的鋼琴錄音進行數碼改造,例如 “Us & Them” 的前奏。我要求前衛而有創造力的電子音效,與鋼琴對比,像陰陽兩極的張力,又或者科技與人力的衝擊。

那些歌聲是你嗎?

對呀,是我。所以在現場演奏,你會看到我戴着耳筒咪。而電子音效則預先錄音。

不久將來有甚麼最新動向? 

2015年各方面都有更多挑戰。首先是新製作 Nirvana 專集,鋼琴是後浪漫派和現代主義,有Prokofiev的影子,而我會擔任更多聲樂部份。這次的訊息更着重心理描述,探討人性的內心深處。Kurt Cobain 二十七歲死於自殺,他有吸毒和自閉的問題。他很有才華,但消極看世界。家庭背境、成長經歷的陰影已做成他焦慮不滿,成名後的壓力令他更反商業、更憤世嫉俗。我今年也二十七歲,正好題獻這專集紀念 Cobain。他的原創很野性,近乎噪音的尖銳咆哮。但我發覺它的底層有種奇妙的安靜和戲劇效果,我的目的就是將這些特質發掘,再用古典音樂手法表現岀來,喚醒大眾對濫藥者的關注,幫助他們遠離毒品,找回心中的和平。

另一個工程與 Editta Brown 和 Thierry Zaboitzeff 合作,我們在去年的葡萄牙 Progressive Rock Festival 認識。Editta 在薩爾斯堡有個舞蹈團, Thierry 是電子音樂奇才,玩電結他、電大提琴及電子音響實驗。我會改編他的音樂,與舞蹈結合,計劃 2015 年十月巡迴演出。

更感興奮的是十二月我會到香港演奏!行程編排請留意網上最新報道:www.facebook.com/ADpianist 或 www.adpianist.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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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刊於【音響技術】2015年五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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