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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LIGHTenment 的 LIGHT 是輕鬆還是光明?關於 Kabakov ≪人生之弧≫

2015/8/20 — 21:52

從「大地予我」的菜田出發,沿路上山。拐幾個彎,約十分鐘後便能看見石級樓梯。樓梯終點是塊平地,上面是俄羅斯藝術組合 Ilya & Emilia Kabakov 的新作,≪人生之弧 (The Arch of Life) ≫。

≪人生之弧≫是今年大地藝術祭約 180 件新作之一。除此以外還有台灣藝術家幾米的 Kiss & Goodbye、蔡國強的≪蓬萊山≫、坂井基樹策展的≪鼴鼠博物館 (Soil Museum)≫等。新作沿襲過往「越後妻有大地藝術祭」的風格,如 Kiss & Goodbye 邀請地區居民一同創作;≪蓬萊山≫以自然鄉土為主題;≪鼴鼠博物館≫改建自被殺校的舊東下組小學校校舍等。

≪人生之弧≫也不例外,與鄉土自然相關。可是對許多人──特別是曾經到訪藝術祭的觀眾來說──它又別有一番意義。Kabakov 夫婦就是創造藝術祭名作≪棚田≫的藝術家。安放山邊的人形雕塑,配合凌空吊起的詩句,搶眼的畫面成為藝術祭最強的菲林殺手之一。然而相對於≪棚田≫,≪人生之弧≫卻沉實得多。它只是一段小小的白色弧形,埋藏山中。弧上五個人像敘述人類從生到死的五個過程。乍看既不特別又不好拍照,而且還好像與四周環境無甚關係,即便把作品直接搬進博物館展覽,也似無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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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的藝術家,截然不同的創作。這意味著甚麼?

現在讓我回想一下,自己是怎樣來到≪人生之弧≫面前的。它不似≪棚田≫袒露於人前,卻隱閉在山林之間。一股神秘感油然而生。抱著神秘感走到石級盡頭,眼前即閃出一片豁然開朗的平地,於是≪人生之弧≫便好像宗教遺跡那樣,呈現眼前。神秘的感覺遂轉化為神聖。昔日西方的啟蒙時代 (Enlightenment) ,讓藝術取代了神,擔當啟蒙人類的角色,直接導致今日藝術仍戴有神聖的冠冕。不料≪人生之弧≫雖同樣神聖,這神聖卻來自於它處身的大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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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之弧≫雖然只是一件雕塑,但它的意義溢出於雕塑本身,而與它所在的場所融為一體。在這裡,畫廊展廳就是大自然,而圍繞雕塑作品的煞有介事的圍欄,則變成了一圈包圍≪人生之弧≫的栽種整齊的草。

是這種神聖感引領我嘗試理解,作品透露的「人生」為何物。

而這「人生」是痛苦居多。打從出生開始,「人」便被圓環套住脖子。然後,他不得不背負一個發光匣子爬過高點,再辛苦跨過高牆,換來的就只有蜷曲身體躺著死去。

雕塑沒有基座,直接破土而出,破土而入,有一種「塵歸塵,土歸土」的味道。但誰不知道「塵歸塵,土歸土」,誰不知道「人生就是一場空」?儘管如此,弧上的「人生」卻沒有「空」起來,仍要背負重壓做「人」。在西方,打從啟蒙運動開始,人類便擺脫了「空」的狀態,填滿諸多理性、進步與科學的概念。但諷刺的是,本來「啟蒙運動」的理想是透過進步令「人生」變得輕鬆 (en-LIGHTEN-ment) ;最終卻變成了頂在「人生」那個發光匣子 (en-LIGHT-enment) ,成為沉重負擔。確實,如果塵終將歸塵,土終將歸土,「人」終於要返回大自然,那「啟蒙」的意義何在?難怪猶太諺語說,「人類一思考,上帝就發笑」。本來上帝給你一個伊甸園,好讓你無憂無慮,你卻不知好歹,偷吃智慧之果,還天真以為智慧能讓人生變得更好。終於由此引起的諸多煩惱,你只能獨自承受。再看看≪人生之弧≫,「人生」在泥土誕生,渡過一連串痛苦,又回到泥土裡去,沒有一點痕跡。上帝見狀,焉能不笑?

但笑也好不笑也罷,人類已經無法回到伊甸園,也無法返回啟蒙前的時代。這就是人生之弧:一旦自土地拔起,只能把弧走完,才能回到土地裡去。

今年 Emilia Kabakov 70 歲。Ilya,81 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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