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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 Ethan Hawke — 我們都是這樣變老的

2015/1/20 — 6:51

時間是不少電影的創作命題:CHRISTOPHER NOLAN的《星際啟示錄》、DAVID FINCHER的《奇幻逆緣》、還有新近JAMES MARSH的《霍金: 愛的方程式》,可是無論如何處理,最真實的永遠也是時間本身,而這大概也是RICHARD LINKLATER最會「以本傷人」的把戲,而跟他一起為電影燃燒青春的,還有他的御用演員ETHAN HAWKE。從95年首次參演其執導的《情留半天》到現在的 《我們都是這樣長大的》(BOYHOOD),已是二人第八次合作,每年拍數天,橫跨了整整12年。從少不更事到滄海桑田,43歲的ETHAN HAWKE跟《號外》獨家聊聊他眼中的BOYHOOD。

歲月無聲

你會如何總括拍攝電影BOYHOOD的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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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WKE:我覺得「獨一無二」這個字經常被濫用,已經喪失了真正的意義,但怎麼說呢?這部戲確實是獨一無二﹗我從13歲開始拍電影到現在,從沒見過這種戲﹗甚至連簽約也不能簽,因為一般只能簽7年,所以BOYHOOD真是一個實驗。我知道RICK的為人,所以我很相信他。以時間作為主題,對他來說不是新嘗試,BEFORE系列就已經作過,雖然不是刻意的。但用12年來說一個家庭故事,真的是前所未見,大家對BOYHOOD都很有COMMIT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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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小時的電影就看到自己老了12年,那是什麼樣的滋味?

HAWKE:「漸」是一種很強大的力量,我們每天都在變老,可是卻不自知,所以在兩個小時內,看到自己以身軀見證時間的流逝,感覺是很奇妙的,像是翻閱一本家庭相簿。我跟RICK說,電影中小孩長大而我們就變老。那不是《奇幻逆緣》,不是一個聰明的GIMMICK,而是一個刻劃成長的故事。不少人做過這種嘗試,但總是要在童年選取一個特定的時刻,精彩如TO KILL A MOCKINGBIRD,女孩也是在律師父親打輸強姦案,無辜的黑人嫌犯被判罪那一瞬告別了童真,但BOYHOOD就沒有那關鍵的時刻,更像是一條緩緩的河流,從童年一直往成長的方向流走。

除了演出,你有像BEFORE系列般參與電影製作和編寫劇本嗎?電影中有多少即興演出?

Hawke:RICK的電影就算看起來有多即興,其實都是經過精心編排的,一切都要精準,才較易控制成本,這部電影有人投資已算是奇蹟﹗演員當然也有提出意見,事先討論每個場口和角色,排練時會加入即興演出,然後再討論效果,所以劇本一直根據我們對角色的期望而不斷地調整。

劇本是一邊拍攝一邊寫的?

HAWKE:當然不是12年前就寫好,因為RICK沒有預知能力,LADY GAGA還未出現,你又怎去寫LORELEI(扮演戲中主角的姐姐,同時為LINKLATER女兒)談論她的對白?所以劇本的大綱最初只有兩頁紙,然後再每年按當時的情況再寫,每年大約就是拍十分鐘的戲。就如最後一幕,RICK早就想好結局,但對白是拍攝前一天才寫成。全套戲大概只有那段《星球大戰》對話比較即興吧。

你跟LINKLATER合作無間,而「時間」是他電影中經常出現的命題。對於「時間」,你又有什麼看法呢?
HAWKE:「時間」是生命中最根本的東西,我們不知道能得到多少時間,都是以自己的生命來見證,以它來模造我們的生命,在時間中找回自己。我很喜歡JOHN LENNON的一句話:「生活就在你忙於籌劃張羅的時候發生(Life is what happens while you are busy making other plans)。」既然如此,何不更自由隨意一點?

《我們都是這樣長大的》有沒有改變你對電影製作的看法?

HAWKE:我拍過不少電影,可是每一部好像都有些前人的影子,例如《Training Day》(2001)有點像《French Connection》(1971),《暴雨驕陽》(DEAD POETS SOCIETY,1989)又有點像《Goodbye Mr. Chip》(1939),電影其實像是一種傳承,很難完全脫離於系統以外,BOYHOOD就正是那個異數,它不像任何電影,是一個全新的嘗試,就像在走綱線。往後要再突破,不知道還可以用哪招?

BOYHOOD中的FATHERHOOD

主角MASON跟你的成長有相似之處嗎?

HAWKE:絕對有,我覺得這是這齣電影最引人入勝的地方,很多人都能在電影中找到自己。我也是自小父母離異,自己也離過婚,那種心情我能理解。不幸的是,小孩成長於單親家庭現在也愈來愈普遍,而童年更是所有人必經的階段,那不一定峰迴路轉的,反而是平淡,懵懂的,那樣才是大部份人的童年。RICK和我已是相識20年的好朋友,而BOYHOOD的拍攝年份,跟《日落巴黎》和《情約半生》交疊,也是我小女兒剛出生的時間,所以我們會彼此分享自己作為人父、男人的經歷和感受,成長沒有因發育完成而停下來,我們也還在學習適應。

你在戲中的角色是一個怎樣的父親?跟你本人相似嗎?

HAWKE:我扮演過的所有角色其實都有自己在裡頭。把角色內化,做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這樣就不像在演戲。戲中的父親角色,包含了我父親和我自己的影子,同時亦有RICK和他父親的影子。我跟RICK本身就是很要好的朋友,拍攝BOYHOOD是一個非常個人的經歷。

現實中你也是一個COOL DAD嗎?

HAWKE:這個要問我的小朋友才知道呢⋯⋯我問他們也不可能會告訴我﹗一個人一生只有一對父母,其實是無從比較的,無論是好是壞,他們也接納我這個不完美的父親。

個人經歷怎樣影響你理解戲中角色?

HAWKE:電影呈現的其實是家人到底是什麼回事,那包含了孩子的長大,還有大人的成長。換言之,就是一個成熟的過程,從生活中一點一滴累積而成。孩子的成長是很明顯的,因為身體會經歷很大的變化;但其實成年人也一樣,身體變老、變瘸或是縮水,只是較難察覺而己。濃縮在一部電影中,是要讓人明白生命中唯一不變的就是變幻,是很傷感,但也是時間的本相。到了我這個年紀,已多少悟出了這個道理。

情約半生後

LINKLATER跟其他曾合作過的導演有什麼不同?

HAWKE:要知道他的特點,有時候需要一些距離,我跟他合作的時候就從沒想過這個問題,但後來跟Alfonso Cuanron 和 Peter Weir等一眾導演合作以後,才明白他有多不同。很多有才華的導演都有自己一套風格和看法,整件事都由他們一個主導,而演員就是戲子而已,而RICK是我遇過最鬆容和最有商有量的導演。他由衷地喜歡人,對每個人說的話都有興趣,也樂意聆聽演員的意見調整劇本。很多導演要求演員演出他們的理念,而RICK卻好奇到底演員自己是否也有話要說,作為一個創造性強的演員,跟RICK合作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

電影拍攝需要保密的嗎?

HAWKE:其實沒有特別去保密,但外界知道《BOYHOOD》的人不多,因為我們去解釋,他們也不理解我們在做什麼。一齣每年花五天去拍攝,但要等12年後再上映的電影,「是TIME CAPSULE嗎?」有人這樣問。他們根本不明白,所以保密很容易,因為根本沒有人有興趣。

很多人看完這齣電影後都會很好奇,《BOYHOOD》還會繼續拍下去嗎?

HAWKE:不會了,這部電影最美麗的地方,在於它見證了一個美國小孩人12年的成長歲月。人生只有那麼一段時期——從六歲起到高中畢業——那個不能掌握自己生活,只能聽從別人的命令,父母叫你做什麼就做;中四以後就升中五,青年的人生都是沿著這條路去走的,可是往後生活就不再那麼循序漸進了,什麼都變得有可能,而《BOYHOOD》只想把注意力定格在這段時期,陪著MASON從小孩漸漸變成一個開始要為自己負責任的年輕人。那段路,在大學生活以前就走完了,電影也在該完的時候結束了。

《BOYHOOD》集合人生多個零碎的時刻,但就是這些點滴構成了MASON。結局讓我最喜歡的,是能看到那個小男孩走了多遠路才來到今天。平常只有文學能有那種格局去表達這種重量,但這次BOYHOOD也成功做到了,那微小、日積月累的變化。

LINKLATER電影的結局總是非常吊詭。就如《日落巴黎》,男女主角9年後重逢,難得獨處一室,乾柴烈火快要出事之際,電影竟然隨著結他一曲落幕﹗心急如焚的小記一想到要等9年才有下次,真是恨不得發明時光機﹗

哈哈﹗這也是RICK的功力,他總知道該在什麼時候結束。9年呀,對我來說也不容易,但是我們也不是好好的活過來了嗎?拍完了《情約半生》,也有不少人問我到底會不會有第四集,但其實現在還有定案,再等四五年吧﹗到時候我就會跟RICK和JULIE坐下來,談談要不要拍,該怎麼拍。

 

 

Text by 蘇靈茵 Transcription by Wiki Lau

Photo Courtesy of Universal Pictures International

原刊於今期《號外》;號外 facebook pa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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