瀧澤勳

瀧澤勳

情於樂,文以載樂,自得其樂,為生活配樂,越愛樂越快樂。斯人搭載愛樂者火箭太空漫步十幾廿年,成了自己人生的唱片騎師。

2018/12/31 - 9:20

Kissin is kissin’ music

Evgeny Kissin

Evgeny Kissin

李斯特第一鋼琴協奏曲 (Franz Liszt Piano Concerto No. 1) 甫響起,筆者便思索著別的東西。

且說以前筆者是很介意傾聽西方藝術音樂時,自己的腦袋並不專心,但有時音符勾引你的思緒散出皮囊之外,也是音樂本身的功效。所以,筆者此後決定任由思潮淹沒,引領自己到得音樂生活的那個回憶彼岸。

相隔一個月多,Evgeny Kissin於12月5日在掌聲中再度踏足文化中心音樂廳的舞台,演繹的再非一連串的Sonatas和Preludes,而是與港樂聯手協奏這首李斯特。不過,熟悉的面孔、標誌的髮型、親切實在的笑容、一貫的肢體形態,思索時的五官模樣,與十月中在香港大學面對面接觸到的無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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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作為鋼琴家,就是要將一首作品演繹得比以往更好,演活作曲家放注在曲中的意念。」──2018年10月21日 Evgeny Kissin於香港大學MUSE《樂語融融:與祈辛對話》

樂團開首一個強而有力的動機,迎來沉重琴聲。Kissin尤為注重音樂清晰度,即使開局節奏極快,每個音符卻都異常豐盈,與港樂亦有相當默契,使得情緒流露在樂團和鋼琴之間交替強化,並非分崩離析的個體。也許這次演出,用行動說明了上述話語之奧妙。琴聲收結,換上弦樂組擔綱,卻墊起筆者那一段回憶絮語:

「自然而然,才是我追求的精粹,不造作,卻具有感染力;不鬆散,卻又避免過分注重細節。我不要執著於小篇幅,而棄長樂段的佈局和情感於不顧。」

筆者一直覺得李一鋼協是鋼琴家眼中的額菲爾士峰,先不論其難度之高,君不見其四樂章佈局短小精煉,情感轉折極快,而且樂思較為戲劇化?所以在拿捏情感時,少不免需要表演者的反覆嘗試、鑽研、領悟。

或許沒有人會把這首樂曲演繹得完美無瑕,但筆者認為Kissin交出了自然而然的行雲流水,那就是最誠實、最謙卑的解讀,令二十分鐘渾成一體。有些樂迷可能不盡同意,有其個人的想法,甚至認為某些樂句交不出最到位的力度,但一位鋼琴巨星能如此不見匠氣,由衷地侍奉這首李斯特,那是超乎技巧上乘之談,那是令人難忘的Kissin,那就足以冠以無懈可擊之譽。因為,他做到了。

「演奏生涯走了這麼久,我亦有一個目標,希望從自己的音樂,激發聽眾對自然風貌及視覺藝術的聯想,但務求不要乖離音樂本身。」

哈哈,那就淺談筆者的陋見隨想:Kissin的李斯特,奏着奏着,一剎那讓我想起Vincent van Gogh 於1887-88年間所畫的《戴灰氈帽的自畫像》(Self Portrait with Grey Felt Hat),眼神有點憤怒,背景狂野,任性狂放,精神壓力四面楚歌之際,既是躁鬱,亦具蠻威,可謂與李斯特這首高難度之作的鮮明色彩不謀而合。

曲奏畢,Kissin屢次來回謝幕,他的瞳仁讓筆者再度憶起座談會上看過的那一雙:

「很高興今天能在這裡聽你的分享,我會去看你十二月與港樂的合作,我是十分期待的。」

「謝謝。」

那是很普通的一句道謝吧,但筆者聽起來,很實在,很有質感。哈哈,現在回頭想,或許這只是自己的一廂情願吧。

無論如何,座談會上,大家都共同發現Kissin說話語速較慢,有時不免停頓,令座談會場陷入幾秒寂靜。或許生活節奏急速的我們,不慣這種寂靜,都替語塞的他大感焦急。不過筆者誠然相信Kissin願意思考,願意停下聲帶的顫動,犧牲寶貴的幾秒時光,在腦際想清一切話語,才有條不紊地吐露出來,予人極真誠之印象:他認真回應每個問題,好比鑽研作曲家的每一顆音,每一串和弦的由來,絕不敷衍了事。

思索迄此,筆者忽爾回味着當晚Kissin為我們encore的拉赫曼尼諾夫升C小調第二號前奏曲 (Sergei Rachmaninov Prelude in C♯ minor Op. 3, no. 2) 。聽畢最後幾個濃重而沉鬱的和弦,觀眾無不屏息靜氣,細聽那「sound of silence」,亦嗅着演奏廳內瀰漫着的幾秒回盪。雖然不是每位觀眾都認同他的處理,但至少大家領略到Kissin的脈搏,洞悉到拉氏的樂思了。

那幾秒,縱然只乃encore的餘香,卻是全晚最動聽的氛圍。

「我要很感謝我的鋼琴老師,她令我懂得思考音樂,教我成為一個真正的音樂家。她改變了我對生活的感知,慢慢使我思索音符之間寂靜的奧妙。所以我從來都堅持不斷演出,而我自己從來沒有對任何一位作曲家感到厭悶。」Kissin在座談會上坦然說着。

或許啟蒙Kissin的是其鋼琴老師,但作為一位大眾公認的virtuoso,個人歷練和消化樂曲之手藝更是關鍵。拉氏第二前奏曲之所以令筆者印象難忘,全因速度、力度都恰到好處,同時又兼顧到連貫性及張力:快一點怕走馬看花,情緒流露過分跳躍;慢一些又會拖泥帶水,無病呻吟處處,Kissin卻一一能找來平衡。有幸聆聽那幾分鐘,自是筆者之賞心樂事;但自己有細心傾聽那幾分鐘,而非糊裡糊塗過去,卻是更好之遇。

真的,如果還有機會,筆者希望大家也有福,再聽Kissin輕吻這首前奏曲。

「精益求精,就是要將自己心中所感受過最好的音樂,用我雙手傳達給大家,僅此而已。」

音樂是你的愛人嗎?

君不見有人到處留情處處吻?

 (全文完)

瀧澤勳
貳零壹捌年拾貳月叄拾壹日於粉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