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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inting touches

2017/10/15 — 12:41

我們的耳朵在哪裡,鄭婷婷,2017, 油畫布本,120 x 150 cm

我們的耳朵在哪裡,鄭婷婷,2017, 油畫布本,120 x 150 cm

(原文刊於 《Bazaar Art Hong Kong》 2017年 9號)

美國藝術史學家 James Elkins 在《Pictures and Tears: A History of People Who Have Cried in Front of Paintings》一書中,研究繪畫為何觸動人心,甚至令人流淚。他說:「若用心觀看,畫會不斷展現畫家創作時傾注的意識及情感。這種不能筆墨的情感可以覺醒觀者的意識,改變思考的溫度,甚至觸動人心令人落淚。」三位香港畫家被繪畫觸動,亦以畫打開觀者的心門。

等待(診所),黎清研,2013, oil on canvas, 85 x 70 cm

等待(診所),黎清研,2013, oil on canvas, 85 x 70 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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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清妍:「我的畫是描繪人進入意識到自己的一刻。」

黎清妍(Firenze Lai)形容繪畫是一道門,一道直達一種人所共有的感知之門。「小時候繪畫就是用顏色的衝擊, 那是很物理性。人漸大,就進入專注畫一種『人的東西』,我相信那是具有普遍性。每個人也有其獨特之處。但我相信各人背後都有種相同的東西。這個人皆相同的東西就像一所房間,那房間是個抽象的東西,我的畫就像在找尋打開那房間的鑰匙。」她的畫大部份都有人,她的人都有種奇特的比例,也彷彿處於一種失神、恍惚的狀態,似是孤獨卻若有所想,於是很多人形容黎清妍的畫描繪人的內心世界。但能觸動人心的都不只於個人情感的描繪,黎清妍的畫既是人的內心,那是一個人所共有的柔軟點,在那裡人可以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各樣狀態,無論是快樂與哀傷。這種狀態就是她所指『人的東西』的房間,因此,她繪畫的內容是廣闊及具普遍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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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抵我們都有著相似的經驗:在擠迫的地鐵車廂中,嘗試用不同的方法免避跟身旁陌生乘客發生身體接觸;走在有不同顏色及圖案設計的地面,嘗試只走在相同的圖案上。這些人與空間的單純結合,人在其中因為跟其他事物的觸碰而意識到自己的存在,都是黎清妍喜歡留意的。她喜歡畫人「我的畫都是描繪人進入那個房間的觸發點。」尤其是當人在非常自覺的狀態。「我常在公共交通工具上看到人翹腳,兩重、三重地翹,看來很緊張,但緊張正正是非常覺醒個人存在的狀態。」她畫中的人都是極具份量,似乎確實的存在,一種看見自己的視點,所以畫中的人都有跟頭部不合比例的大腳,有的是背面,也有帶著狀態模糊的表情,看來似乎沉重。黎清妍說能夠直視自己的各種狀態,無論是快樂與哀傷,都是一種救贖。

在今屆威尼斯雙年展的主場展覽中,黎清妍是參展藝術家之一,她的畫作被放在 Pavilion of Joys and Fears 中展出。「每一個快樂在我身上,就會在隱隱地想到它第一層的時間性,快樂總有哀傷陪隨。」對畫家來說,每種情緒狀態不論好壞也會過去。她在意的是每個觸碰點,無論是情緒間轉變或者會身體與其他人事的物理觸碰點,她都想用畫筆記下來,於是她畫中有很多赤腳的人,以腳去切實地感受環境。「最不被為意是自己重量,我永遠都沒有辦法感受到自己有多重。我可以抱起別人而感受對方重量,但我無法抱起自己。然後我用雙腳跟這世界接觸,每一步,每一個觸碰點對在我也非常感動。」赤腳走路,地面的沙石會令雙腳不適,情緒的起伏也會讓人不自在,太舒適的狀態不易被察覺。談到舒適,黎清妍談到她在讀 Bruno Munari 的《Seeking Comfort In An Uncomfortable Chair》,椅子設計不舒適大抵都是因為跟身體有不尋常的觸碰,而她的畫大抵就是在不舒適中找尋舒適,一種令人醒覺的觸碰。「每一次快樂、哀傷都會提醒自己這是有時間性,每種感覺都會完。最大的掙扎如何將每種情緒之間的觸碰時間延長。我需要這些小安慰,將那個痛苦在某一點暫停。」這個中間延長,對黎清妍來說是最能夠意識都自己存在的時刻,也是一種救贖。「繪畫好辛苦,但我好享受。在工作室中不停地畫,那種專注狀態非常MEDITATIVE。不知道畫畫對我來就是甚麼,但我在畫裡面。」

The End(s) of the Affair(s), (a set of 33), Ho Sin Tung, 2015, Acrylic and colourpencil on wood, size variable.

The End(s) of the Affair(s), (a set of 33), Ho Sin Tung, 2015, Acrylic and colourpencil on wood, size variable.

何倩彤:「鉛筆及木顏色跟我內心狀態比較似。」

 愛閱讀、愛看電影,何倩彤的畫大都由小說文本,或是電影情節觸動而來。她畫作的風格跟她對文學的喜好,有著奇異的連繫。「我喜愛老實的書,不一定是作者有高潔的德行,或者受高度尊敬的作家。反而是那些血淋淋赤裸裸去道出事情,坦白地說故事最能打動我。」她口中老實的書,都不是一般的平淡甜美。卡爾維諾書中的不存在及不完美;大江健三郎筆下的存在苦難;卡繆談人存在的荒謬,就是她所指的坦白地說故事。〈三三不盡的情事〉是何倩彤坦白地以畫去談離別。格雷厄姆・格林的《愛情的盡頭》是一個感情離散的故事,退去文字,何倩彤用了三十三幅畫重繪格林的小說,是三十三個不同版本的書封。「那是一本有關一段感情失效離散的小說。我覺得那是很抽象的事情。用不同的設計、圖像及顏色,來呈現『分手』,『離別』與『遺憾』是怎樣的一回事。我重畫時把文字隱去,那就成了三十三張有關離別的圖畫。」

何倩彤覺得文字會有失效的時候,於是棄掉文字剩下圖案。她的畫總有種站在遠處的冷靜。在重繪小說中的情節、別人的故事時,也有自身經歷的投射,只是感情都埋在裡頭,沒有激盪迴腸。「所有關於文本的作品,都是非常感性及個人,因為涉及其他人,當中的『澎湃』沒有亦不能赤裸地說出來。」她在展覽〈日頭彌留〉中的藝術家自述中,何倩彤這樣寫道:「想見一個人,但那人已經不在。不論是死別還是生離,都日復一日地遙遠非常。今次繪畫的對象,有早逝的演員,有書本裡死去的人,有天災戰患裡罹難的眾人。曾經他們或者成為容器,承載過切身的喪失經驗,但今天他們不但替我命名那些不能宣之於口的名字,他們自己也成為哀悼本身。」借書中之名字,哀悼不能宣之於口的名字。作品中還有一封被粉碎了的情信,碎至沒有一個完整的字,把個人的經歷用文字淡化至最淡。就像馮內果的《第五號屠宰場》中的主角般,面對各種死亡都以一句「事情就是這樣」(So it goes)來回應,何倩彤在也有一張名為〈So It Goes〉的畫。表面淡然,卻不抽離,她一直在畫內。

也許最深刻的從來都不能輕言,唯有借別人的故事似有而無地細緻描畫。「其實我無辦法繪畫情緒表達式的作品,事情過了很久的才能動筆。有些畫家可以快速地畫去回應情緒,但我不懂這樣做。我作畫的速度很慢,因此愛『雕花』,用最細的筆去慢畫,這樣我一定趕不上情緒,只有積下來情感才出現在作品,或許因此我的畫感予人冷靜的感覺。」

我們的耳朵在哪裡,鄭婷婷,2017, 油畫布本,120 x 150 cm

我們的耳朵在哪裡,鄭婷婷,2017, 油畫布本,120 x 150 cm

鄭婷婷:「我喜歡畫是因為它被動,安靜地在展場被展視。」

 鄭婷婷總站在一個安靜的角度去觀察生活,然後用畫把所見記錄下來。「我想透過繪畫去記錄生活上的觸動,那些觸動不是感觸,是那刻能夠移動你情緒或感覺的事情,我想捕捉那刻移動。」2013 年於浸會大學視覺藝術學院畢業,做過半年全職工作後,都是過著兼職及創作生活,鄭婷婷取笑自己處於無生產狀態,因此她愛觀察其他無生產者的活動。「無生產性的感覺經常觸動我。如主婦、老人家又或者退休人士。他們如何消磨時間,如何讓時間進入一個磨蝕的系統。我畢業後有一段時間我喜愛看公園中的老人家,公園內有設施,他們在擰動身體腰姿,其實動作幅度很細微,不能稱為運動,只不稍微活動身體,這樣大半日便過去,時間對於他們來說是剩餘。」

她也看觀察細微的動作。她兼職教小朋友繪畫美術,學生中有小至兩歲的。他們那雙小手經常成為鄭婷婷眈眈的對象。「因為我很喜愛時間性,就是慢慢將時間消磨在一些摺紙、撕紙等為課堂準備的功夫。準備時會留意自己雙手,亦會想小朋友會否做到呢?因為他們的手很細小,手指粗粗胖胖的,他們可能不能捉緊物件,很簡單的動作如畫直線、撕紙等也未必做到,做到也速度也很慢。動作放慢時就會發現那些時間性,這個我很愛看。」在剛過去K11 Art Foundation 的〈參差〉個展中,好幾幅的作品都是從成年人俯視的角度,描繪學生上課時的情況,畫中的小手都是不合比例地肥大,好像畫家下筆時把所有的注視也放在小手上。

鄭婷婷在觀察旁人時,也在凝視時間流動。當時間在人的活動中被拉張、拖慢,沒有被打擾,時間一分一秒在慢慢流動。這種時間慢流讓她最感興趣,她的〈關於沙點的調查(上午五時)〉和〈關於沙點的調查(下午五時)〉就是以畫記錄時間。「畫就是生活中的一個儲存點,用電腦工作時也要不斷儲存。畫就是生活流動中的一個儲存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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