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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thko 可以介入社會嗎?

2016/10/20 — 13:37

Mark Rothko 的 Color Field 繪畫

Mark Rothko 的 Color Field 繪畫

2013 年,我在台北藝博 (Art Taipei) 主持過一場歐寧與姚瑞中的對談。

席間少不免(老掉牙地)談到社會介入式藝術 (Socially Engaged Art, SEA) 的美學標準。比如姚瑞中有名的「海市蜃樓」藝術行動,將台灣的「蚊子館」(閒置公共設施)問題揭露出來,批判台灣政府文化政策錯誤導致浪費,引起社會關注,更一度逼得政府不得不作回應,可說是頗成功的 SEA 案例。那麼,從美學角度分析,又該如何論斷「海市蜃樓」?

當時姚瑞中的答案是,沒有。創作 SEA 的時候,他不大關心美學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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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瑞中的答案並非孤例,莫如說是主流。許多藝術家和論者談及 SEA 的時候,往往會選擇與傳統美學概念割裂。你很少會聽說某項目的目標是連結一個社區,或者提出某種政治主張,然後,sublime──無厘頭 sub 甚麼 blime ?

割裂原因有許多。其一是傳統美學被認為與社會政治無關。如抽象表現主義 (Abstract Expressionism) 就一般被視為藝術家在畫室內的孤獨作業。其二是動機迥異。傳統美學追求大多是藝術形式 (art form) 的求索,幾可說是「為藝術而藝術」,而 SEA 卻是以處理社會議題作目的,藝術僅是方法。此外,傳統美學往往與畫廊藝術掛勾,而畫廊藝術界向資本主義嚴重靠攏,資本主義邏輯又一般被認為是導致諸多社會問題的元凶,因此三者往往就一併成為 SEA 敬而遠之,甚至批判、攻擊的對象。加上藝術市場炒作嚴重,好些畫廊家、策展人、藝術家,總愛用傳統美學術語吹捧作品,這就更令追求實幹的 SEA 想要劃清界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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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是許多人便會自然有種想像,即傳統美學與 SEA 無法兼容,結果導致藝術家在進行 SEA 創作的時候,亦往往傾向不考慮,甚至迴避作品的傳統美學價值。

但,千百年來全球各地文化對美學的討論,在 SEA 的領域是否真的毫無價值可言?

不,我不同意。

以 Mark Rothko 為例。在傳統美學的發展脈絡上,這位畫家創造出他著名的 Color Field 作品。乍看不過是紅紅藍藍大色塊。可是當觀眾站在這些大幅畫作前 18 吋位置,卻會莫名奇妙地感動以至流淚。

為甚麼?藝術史上不乏回答此題目的研究,不少學者認為,這種感動源於人類「共通」的感受。之所以要把「共通」用引號框住,是因為這個詞語老是會被質疑為「本質主義 (essentialism)」──好吧,既然你說人類「共通」感受是看了 Rothko 會感動,那我看了不感動,是否代表我不是人──不,這裡說的「共通」不是這個意思。它指的是這感動並不僅限於某種文化,而是源於人類更普遍的,對光的感受。比如人在黑暗中的「共通」感受是恐懼。固然這個世界也有不會恐懼的人,理論上這恐懼亦可透過古典制約 (Classical conditioning) 改頭換面。然而這些特例並不否定不同文化的人,均有許多害怕黑暗。這畏懼可以追溯到原始人擔憂自己在黑暗中被野獸偷襲。它是人類「共通」的情感。就是因為這「共通」的情感,Mark Rothko 的畫作震顫來自不同族群的觀眾心靈。

於是我們便會問:SEA 與這種心靈震顫,難道一點關係也沒有?

我的答案也是否定。

猶記得 2014 年在巴勒斯坦訪問過和平組織 Holy Land Trust。他的主事人告訴我,眼下組織正在策劃的項目,是邀請專門治療創傷後遺症 (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 PTSD) 的專家前來舉辦和平工作坊。和平與創傷後遺症有何關係?主事人說:「因為以巴衝突,就是兩個 PTSD 患者打架。」猶太人曾經歷大屠殺,阿拉伯人長期被西方社會壓逼,當這兩個族群走不出往日痛苦的陰影,這種陰影便會轉化成攻擊性。所謂「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這就是以巴衝突的本質。

這裡涉及一個重要概念:人類的衝突、社會的問題,並非只能從權力與物質角度理解;它們也可以用「心」去理解。

這兩套角度,缺一不可。我很討厭有些人老是在發表這種言論:「社會這麼亂,讓我們喝杯茶,尋求安寧。」你老母,喝茶不能解決社會問題啊!可是,同時我也要說,倘若我們只著眼於政治與經濟角力,而忽略了心靈調節的空間,對追求社會公義其實也是有害無益。

本來傳統美學有很大空間讓我們作心靈調節,只是大多 SEA 藝術家未有開拓這金礦。比如說,若你讓一個 SEA 藝術家介入這場衝突,他會做的很可能來來去去是(超級老套而沉悶的)那幾招:與雙方平民訪談,製造雙方面對面對話的機會,讓他們共同創作藝術品,組織他們建立發聲平台......諸如此類。很少人會想到 Mark Rothko。

一如很少人會意識到,原來治療 PTSD 也可以建設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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