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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Specter of Archive — 李繼忠及黃榮法對談

2018/5/7 — 11:30

李繼忠<The History of Riots (Dates and Nights)>
(相片由藝術家提供)

李繼忠<The History of Riots (Dates and Nights)>
(相片由藝術家提供)

德國藝術家 Maria Eichhorn 於去年卡塞爾文獻展中,以 The Rose Valland Institute 為名的計劃,展出一系以歷史檔案的裝置,名為 〈Unlawful Ownership in Germany〉。從去年三月開始,Eichhorn 在公開歐洲搜集在納粹期間被德國以各種籍口為名,被掠奪本屬於猶太人的財物,還有當年德國政府以種種理由拍賣這些物品的文件檔案。Eichhorn 以學術研究的方法將檔案文件以藝術手法呈現,這當然跟卡塞爾文獻展「回顧歷史、反思當下」的性質有關。不單止文獻展,近年以檔案資料作為藝術手法或材料常見各大藝術展中,相關討論也非常多,或許身處當下的我們對很多現況都不能理解,於是希望從文獻檔案中找到線索。

單是過去十多年世事的變遷,很多已超越常態邏輯,國與國的關係已經不是單純矛盾或拉据; 人類面對的狀況已不只是流離失所。這個充滿悖論的世代,當人們以為遠在他方的戰亂及難民問題事不關己,但在當下這個世代真是有「事不關己」嗎?這是去年卡塞爾文獻展的背景,式許也能解釋為何藝術家對文獻檔案產生興趣。藝術家不是歷史學者,也非檔案專家,他們利用文獻再以藝術手法,試圖為不能理解的當下及未知的將來提供一點頭緒。Eichhorn 的 The Rose Valland Institute 計劃中,有幾組不同的裝置,其中一組名為 “Looking at the Past, Witnessing History: The Koblenz Album” ,展視了在1942年德軍佔領巴黎時,將猶太人的藝術收藏拿走的照片。初時的只是藝術品,後來連傢俬、餐具、玩具甚至書籍於也成為目標。除了照片外,Eichhorn 還用將在柏林圖書館中找到原屬猶太的藏書,放在一個高及天花板的書櫃中,書都標上以「J」字的獨有標籤。書架放在展覽入口,參觀人士甫進展場就是撲面而來的沉重歷史,但掠奪他人之物的事情,真的只是屬於過去歷史嗎?

在亞洲地區,文獻也成為藝術展的主題。2016年的台北雙年展「當下檔案・未來系譜」便開宗明義以檔案作為主軸。策展人 Corinne Diserens 指出美術博物館是跨領域的場地,於是希望將檔案文獻通過藝術實踐的經驗,探索美術館跟社會當前及未來的可能性,談的是美術館機制但同時亦有社會性的反映。台灣藝術家陳以軒以攝影方法,記錄了台北市民大道陸橋下無家者的家居物件,照片系列名為〈靜物研究II:島民〉,作品彷彿是檔案記錄,卻又是放在白匣子中的展品。同場陳界仁的〈殘響世界〉以專門收容麻瘋病的樂生療養院,以及反對官方將捷運機廠用地轉移到療養院,引發歷時超過十年的樂生保留運動為背景。其中一組作品為四頻道的錄像,陳界仁以詩意手法將事件的錄像記錄呈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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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獻檔案被藝術家挪用到創作世界中,最終目的可能不是要尋找答案,而是在無法解釋及沒有根源可尋的情況下,提供另一種像想。在香港,也有藝術家對歷史文獻感興趣。同樣是八十後的藝術家,李繼忠及黃榮法的作品以檔案文獻作為創作手法及物料。李繼忠的的作品界乎於研究與藝術之間,或可以說是兩者的拼合。他的創作關注歷史檔案與社會脈絡,當中聚焦權力架構如何影響檔案的實踐,及歷史如何被敍述。他定期會到政府檔案處查閱關於「六七暴動」的文獻記錄,自2013年開始的持續創作系列〈The History of Riots〉,就是利用在檔案處找到的資料,再以藝術方式呈現當中的不全面。系列中的作品都有相關的檔案編號,如「File no.: HKRS70-3-485 <The History of Riots (The Table)>」是一張木桌子。李繼忠在檔案處找到一份暴動期間的《明報》頭版,是一名拆彈專家在街中一張木桌子上拆彈。暴動期間在不同地方找到很多懷疑是左派人士放置真真假假的炸彈,為了先發制人,當時港英政府經常「表演」不合規的街頭拆彈,宣傳意味大於實際作用。李繼忠將所有歷史背景抽空,只保留木桌子,似在訴說歷史或檔案的空洞。暴動期間實行宵禁,李繼忠在1967 年的《星報》中發現一則新聞,關於一對情侶晚上約會,卻因違反宵禁而被捕。「File no.: HKRS70-3-485<The History of Riots (Dates and Nights)>」是他以攝影手法重構這個故事,黑夜可能是滿載危險也是最浪漫,世事都是由悖論組成,歷史也不例外。

李繼忠<The History of Riots (The Table)>
(相片由藝術家提供)

李繼忠<The History of Riots (The Table)>
(相片由藝術家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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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是黃榮法作品中的主軸,當中讓他能跨越時空的材料就是歷史檔案。2015 的作品〈Untitled – Expressway〉 探討屯門新市鎮的發展及跟香港歷史的關係,他用當歷史檔案片段,再跟英國的花園城市計劃及杯渡禪師的傳說並置,造成一組放在車廂中的錄像裝置,車廂內形成另一個時空,歷史檔案就有穿越古今功能的時間器。另一組裝置〈That’s How I Used to Know I Have In Fact Crossed This River〉,黃榮法以一張香港及羅湖橋之間邊境關卡的歷史照片為藍本,重塑這座關卡並請調香師調製出深圳的味道,在關卡中散播,從而他反思邊界的虛實關係。最近,兩位藝術家不約而同以檔案文獻創作了錄像裝置,李繼忠在韓國藝術家駐留計劃中,有機會到當地文獻機構作研究,因為語境及文化的原因發現文獻跟研究者甚至是藝術的複雜關係。<Can’t Live Without>共五個章節是約二十分鐘的錄像,片中李繼忠結合口述歷史、地理故事、當地神話以及個人體驗,並以韓語為旁白,聽著像一個神話,不懂韓語或不留意字幕時,以為那女聲是在說愛情故事。黃榮法的<The Proposed Boundary>長約七分鐘,他在歷史檔案處網站上找到一張九龍界限街作為英國殖民地租界的照片,當中有一個以竹搭建而成的邊境檢查站及用作邊界的籬笆,在片中黃榮法以電腦技術逐點逐點把那籬笆模糊掉,更配以記錄片式的旁白解說邊界的虛實關係。

李繼忠<Can’t Live Without>
(相片由藝術家提供)

李繼忠<Can’t Live Without>
(相片由藝術家提供)

黃榮法<The Proposed Boundary>
(相片由藝術家提供)

黃榮法<The Proposed Boundary>
(相片由藝術家提供)

兩個錄像作品呈現了藝術與文獻檔案的不同面向,Bazaar Art 請來兩位藝術家來了場對談。B: Bazaar Art      C: 李繼忠      M: 黃榮發 (Morgan)

B: 繼忠的<Can’t Live Without>好像有點反檔案(anti-archive) 的成份,像在質疑檔案的本質,但片中同時又用很多檔照圖像。而Morgan 的<The Proposed Boundary> 好像希望從當中找到一些歷史線索。在你們來說,甚麼是archive,又或者archive究竟是甚麼?

C: 有觀眾看過後指這個作品跟 archive沒有關係,有沒有檔案資料在裡頭並不重要。我不同意這說法,也不認為是 anti-archive。開始的狀態,我沒有辦法進入個當地(韓國)檔案處的語境,縱使用了不同方法也不行。並不覺得是檔案本身完全拒絕我進入,我有抽取些事情作為起始,透過它們引伸去說其他故事。

M:我不覺得我的作品特別archival,我會用 re-imagination of archive去形容。我們相同的地方都是以藝術家個人作為出發點去談各自的敍事。

B: 在繼忠的作品裡面有到提到,那個檔案庫好像不想人去檢閱或研究。我有一種感覺,很多檔案或文獻庫都有相似的性質,塵封了一樣最好不要有人去驚動它。

C: 這個好像一直在「保存」及「開放予公眾」兩邊掙扎。適當的保存地方是氣溫低、沒有陽光的地庫。定期有人去閱覽,又或者從保安監察系統才看到裡面的情況。我的錄像中有提及這像埋葬屍體般,都是希望它們長埋黃土。檔案要公眾參予,但究竟去到甚麼程度?純粹去參閱?還是使用研究呢?再進一步想公眾可否將自己的資料放進檔案庫中。基於不同類型檔案庫有不同的架構,其下又有不同的社會架構,如在韓國的社會架構下的經緯分明是相對地排外, 它就是不想外來人去參閱,所以片中經常有這樣narrative。

M: 我都有同樣的經歷,作品本來計劃發展去研究中國跟越南之間的兩段海界,那些檔案因為政治敏感性,一般人比較難去參閱,這樣又好像變成一個你永遠找不到的秘密。

C: 你認為是否制度去決定了它的內容?就是制度去決定究竟那些可以放在文獻庫裡面。

M: 又或者是制度本身有絕對的話語權,而文獻或者檔案本屬於制度一部份時候,它有權決去如何開放或程度多少,好像那些在機密文件中被遮黑的部份。

B:老生常談地說歷史並不是過去的全部,那文獻檔案也不能記錄事情的全部,在這個情況下,繼忠你否想解放檔案讓公眾有參多接觸機會。而Morgan是否想呈現檔案中的不為人知?

C:或者Morgan你那種narrative是更加貼近某種狀態,我不會用真相來形容,那種是因為你用到歷史或者文獻資料,一定有獨特之處。

M:將我們的作品並置去看,我想創做一個邏輯,利用這個邏輯去拆解檔案中被遮黑之處,再放回自己的作品中;對繼忠的作品,我的解讀是一個詩意的 narrative,裡面有很多空間讓觀眾游走。

C: 我大概也清楚自己創作的方法學,有些是針對架構,另一些以行為去問「點解」。

M: 我用 archive目的是想談現在發生的事情。時間在不停地溜走,而我們不能去控制或停止,當中有很多事在重演,假如在檔案資料中也找到這個巧合,就是一種借古諷今。

C:有趣的是假若我不是一名研究員,不是一名學者,也不追求那種歷史真實,我會被檔案的旁枝資料吸引,很多時研究過程也是創作的一部份。學者要發表的是最終研究成果,大家不會看到過程。藝術家可以將中間過程,轉成視覺語言或行為,而旁枝某程度上是重要。

B:假如文獻檔案是真實而藝術創作是想像,兩者關係在哪?

C: 我近來好糾結這個關係,或許有第三個可能性就是藝術是一種另類介入事件的方法,提供另一個觀點角。在這關係上我的底線是要有技巧以及藝術家的操守在內。作品中呈現的不是事實也不想誤導觀眾,只是用文獻檔案去達至一個藝術的表現形式,要給觀眾清晰的指示「這是藝術」,我有這些考慮。我認為藝術創作並不全是想像,藝術家不過是普通市民,也只不過用了一些方法去面對那個事情。

M:於我而言,文獻除了是創作的素材之外,也是觀看時間的錨,無論是過去、現在還是未來。把我停泊在某一個事點或時點,讓我於可以於該點上再往別處思考。

(原文刊於 Bazaar Art Hong Kong 三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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