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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走來,不僅僅是回聲 ── 讀鍾國強《開在馬路上的雨傘》

2016/8/29 — 10:41

鍾國強《開在馬路上的雨傘》

鍾國強《開在馬路上的雨傘》

【文:陳子謙】

上帝花了六天創世,翌日放假。後來,鍾國強出版了第七本詩集。

在香港,出版過這麼多詩集的詩人不多;能保持水準,甚至再創高峰的就更少了。而讀者總是貪心的,既想從新作中聽到舊作的回音,又期待發現新的音色和音域。葉輝曾不無惋惜地說,鍾國強的第三四本詩集雖好,但「在同一層次略覺徘徊,略見黏滯」,幸好第五本詩集《生長的房子》脫胎換骨,輯一「不僅僅是鍾國強的、更可能是現階段香港現代詩的一個強音縈繞的標階。」容我誠實地說吧,在這高峰的陰影下,接著的《只道尋常》雖不乏好詩,也難免略見尋常。而最新出版的《開在馬路上的雨傘》卻從多年的沉積中透出新聲,令人再次期待鍾國強的下一次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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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昨夜的溫度開始」

《開在馬路上的雨傘》輯一名為「微明」。微明,是夜與日的過渡,也是卡在兩個時間點的曖昧交界,其中〈微明〉一詩的最後兩句正是「縠紋蕩回半窗的微明/掀開鍋蓋從昨夜的溫度開始」。整輯詩作多是今昔的疊影與對照,從詩題〈昨夜,走過曾經是青文書屋的地方〉、〈西鐵錦上路站雨霽重遇黃槐〉也可見一斑。這類主題,鍾國強早有嘗試,例如《生長的房子》就收錄了一首〈重回小學〉。然而,除了個人記憶的今昔交疊,鍾國強還嘗試把眼前的印象和前人詩作的閱讀記憶交疊起來。〈銅鑼灣的雨天〉和〈傍晚在鰂魚涌〉分別仿作了也斯的〈新蒲崗的雨天〉和〈中午在鰂魚涌〉,並借用了原作的結構,以及個別句式和意象,藉此向當時剛剛逝世的也斯致意。怎樣與原作若即若離,透出自己的聲音,就成了一大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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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斯的〈新蒲崗的雨天〉以「我又乘車回新蒲崗」開展,鋪寫眼前雨景和記憶碎片,慨歎文學在商業城巿中瀕臨凋亡:「機器仍在轉動/它們快要只印數字和資料了」。鍾國強的〈銅鑼灣的雨天〉則以「我又乘車回銅鑼灣」開展,同樣以眼前雨景貫穿全詩,跟也斯呼應甚多。他遍覽城中各種書寫,將它們跟文學對照,其中包括短命的免費新聞(「免費報濡纏在壆口/以一道大半溶掉的標題」)、國家機器的秘密記錄(「暗角有警察以衣襟護著/手下的筆/筆下的紙/然後抬頭不知察看什麼」)、網絡的妄語等等(「有人就在網上開立無數帳戶/做一日千發的槍手/[...]/沒有雷聲/像屏幕裡激越的文字/在馬路上化為流潦」)。我們從中看到,這一代的文字環境所面對的考驗,已經不只是七十年代的商業化壓力了。而我特別喜歡這詩的結尾︰

躲到樹下以為會少點狼狽
誰知樹篷搖下更大的雨

很多人都經歷過這荒謬的情景吧,它並非虛構的想像,而是來自對日常窘態精準的擷圖。而濺濕一身的窘態,也是對日常困境和也斯猝逝的低嘆。

至於〈傍晚在鰂魚涌〉,把散步的時段從也斯筆下的「中午」換成「傍晚」,但把也斯筆下一再重唱的「有時」改成「這時」,是把概覽的時空變成對當下的強調。為什麼要一再強調「這時」呢?讀到最後一段的第一行,便豁然開朗︰

這時從殯儀館走出來
還好像擠在迴轉的梯間
千種人有千種心思
剪花人在擺脫剪影
執念在人面的河流中
前行還是後退

原來鍾國強念茲在茲的「這時」,就是也斯出殯當晚。整首詩的語氣都那麼沉靜,卻從低調的「這時」中隱隱透出了感傷。那麼,為何他「還好像擠在迴轉的梯間」?「擠」和「人面的河流」意味人群的簇擁,「迴轉的梯間」、「前行還是後退」則暗示個體在群體中去向未明,考慮進退。「這時」的思慮,實際上濃縮了鍾國強一貫關心的問題:怎樣在人群中保持自我,但又不只囿於自我?

鍾國強《生長的房子》中的〈水井〉提到「我們」遊行,同時警惕自我會在集體中的消失︰「有人張大了口,發出別人的聲音」。而在〈傍晚在鰂魚涌〉中,鍾國強劈頭就說「這時我走到人群裡/太多人走在同一方向」,顯然是延續上述主題。到了結尾,「人群」再次重現︰

我走到地底的人群裡
學習像一列地車
沒有兩旁的風景
在金屬的聲音中認識人
不僅僅是自己的回聲

遠離人群,或光是在人群中堅持自我,都未必是鍾國強眼中最好的生活態度。地車是局促而疏離的城巿空間,「我」卻要學習在沒有人味的環境(「沒有兩旁的風景」、「金屬的聲音」)中認識他人。「金屬的聲音」,以及沒有「風景」,都顯得沒有人味,而鍾國強仍堅持「學習」在其中理解他人。如何調整自我與他人的關係,正是他不斷探索、學習的內容。不妨回看也斯〈中午在鰂魚涌〉的結尾︰

有時我走到山邊看石
學習像石一般堅硬
生活是連綿的敲鑿
太多阻擋 太多粉碎
而我總是一塊不稱職的石
有時想軟化
有時奢想飛翔

也斯學習石頭,是為了令自己堅硬得能抵擋生活的敲鑿,換言之,自我與外界終究是對立的;而最後三行,似乎預告了「學習」是徒勞的。鍾國強的〈傍晚在鰂魚涌〉則嘗試為自我尋找另一個位置︰既確認人各有個性(「千種人有千種心思」),也要「學習」走進人群裡「認識人」;而全詩在「學習」的憧憬中收結,沒有過度沉溺在傷感之中。

也斯的〈中午在鰂魚涌〉以至〈新蒲崗的雨天〉都不乏以民歌式的複疊句子來抒情(「太多阻擋 太多粉碎」、「有時想軟化/有時者想飛翔」),鍾國強則把這類句式悉數略去,保持自己一貫的凝煉風格。回頭看來,鍾國強的這兩首詩都延襲了也斯在城巿中漫步觀察的細緻筆觸,借前人的骨架寫出了自己的風格與思考,這不正是「不僅僅是自己的回聲」的最好註腳嗎?

物在人在,還是物在人亡?

談到香港的物詩,大家可能會想到也斯的蓮葉系列和王良和的柚燈系列,其實鍾國強也寫過很多物詩。他的詩集大多有一至兩輯物詩,包括《路上風景》的「拾果」、《門窗風雨》的「開門」和「風雨」、《生長的房子》的「眾生」,還有《只道尋常》的「尋味」和「誌物」。它們或叩問物我之辨,或借物抒寫人情和家的記憶。《開在馬路上的雨傘》輯二「抽屜」也寫物,可算是延續上述探索,但頭幾首以物喻人,刻劃城巿人的物化,顯然是新的嘗試。若要追溯前緣,倒不妨比讀《城巿浮游》寫城巿邊緣者的幾首詩,也即〈手持豎旗的人〉、〈織草為蜢的人〉、〈複製鑰匙的人〉、〈睡在路邊的人〉和〈沒有變色的人〉。

同是寫人,為何鍾國強這次要以物喻人?「抽屜」一輯中的〈抽屜〉、〈匙圈〉、〈鈕釦〉,都不約而同提到了「城巿」,而它們──還有〈海綿〉──的共同主題,正是城巿對「人」的物化。鍾國強喜愛的台灣詩人孫維民,早就在〈美好的東方傳統──試論鍾國強的詩〉對此提出了準確的觀察。值得補充的是,鍾國強用作喻人的事物都不屬大自然,全是人造的工具,換言之他所選擇的比喻種類也有「物化」的寄意。這個主題,我們還可以從〈鈕釦〉的分行找到佐證。例如鍾國強寫巴士司機下班,「就像從衣服上掉下來,無人/知曉」。按照表面的文意,「無人」理應撥到下一行;獨立起來,卻暗示了以他的生活方式,即使下班後也無法回復人的意義和尊嚴。到了上班,限制就更明顯了︰「明天又得把一個地方和另一個地方/連起來,六個月後又輪迴一次/將新屋邨變成舊,將人變成數字,人/與人,成距離。」「人/與人」的跨行方式,突出了人淪為數字後的孤寂狀態,彼此無法連繫。最後,司機請假「把身體自駕到東莞森林去,讓盤絲/在他胸口越來越多的窟窿間穿來穿去」︰

不像每天即使瞎了也不出意外的路線
那些無客也得停靠的站。此刻他想飛
就飛,猶如一顆從白天飛脫出來的
黑鈕釦,一個喜歡深宵竊駕巴士的
人,不為錢箱裡的數目,不為方向盤的
方向,只為城市,那,最深最黑的洞穴

現實中依循既定路線的巴士,幻化成在情慾中脫軌的身體,鑽進「最深最黑的洞穴」。「人」被單獨撥到行首,顯然是暗示了司機擺脫金錢動力(「不為錢箱裡的數目」)和既定路線(「不為方向盤的/方向」)後,才有可能回復為「人」。這詩的主題和對「人」字的處理,令人想起陳滅的〈說不出的未來〉。後者自鑄了「寬頻人」、「信用人」、「保險人」、「問卷人」等新詞來指稱商業城巿中各種物化者,以不合語言常規的方式把「人」和商品焊接;鍾國強則是相反,把「人」從完整的句子中隔開。後者的暗示方式會否太張揚,或可斟酌,但它的確深化了物化的主題。至於詩中的司機最終能否回復為人?只怕假期結束後他仍得回到那條路上,乖乖開車。

〈鈕釦〉、〈抽屜〉和〈海綿〉都採用了第三身敘述,這看似平常,但異於鍾國強過往的寫法。《城巿浮游》中寫城巿邊緣者的幾首詩,都採用了第二身敘述,把描寫對象親切地喚作「你」。同是寫城巿人,為什麼鍾國強這次嘗試採用第三身敘述?這很可能是因為,《城巿浮游》所描寫的城巿人,都是堅持另一種生活的邊緣者,深得詩人同情或尊敬,故適合傾訴的語氣;而《開在馬路上的雨傘》寫的,則是孤獨的庸眾,詩人對之既有同情,也有批判,採用第三身敘述較便於拿捏距離。

「張開只是雲蓬不會升作旗幟」

從首本詩集《圈定》開始,鍾國強一直致力寫詩批判社會不義的現象,而迅速反芻社會事件的即事詩往往佔了不少分量。鍾國強的這些詩作,多有尖刻的諷刺,雖不乏耐讀的佳作,部分也難免殺氣太重,例如《只道尋常》中的〈這是我們的街──2010急景二〉,以17個「仆」字收結,既上接路的意象,也顯然無聲吶喊著題目的「街」字。事實上,以詩歌處理社會事件,面對的考驗本來就特別嚴峻︰怎樣避免讓憤怒奔瀉為口號?怎樣以有限的篇幅抓住事件的關鍵?怎樣軟化對該事件另有強烈立場的讀者?鍾國強的多本詩集,以《生長的房子》口碑最好,我覺得除了因為書中詩作的確特別優秀,多少也因為它沒有收錄即事詩,令抒情的風格貫穿全書,也令好些遠離政治的讀者更易投入。即事詩當然有其獨有的美學和社會價值,但在詩集中如何搭配書寫個人生活、抒情味濃的詩作,抑或乾脆另成一書,都有討論的餘地。

《開在馬路上的雨傘》輯四「末日」大體上承襲了過往即事詩的尖刻諷刺,輯五「希望」和輯六「雨傘」的即事詩卻呈現出另一面貌。它們大大減少了諷刺的熱度,不再極力渲染弄權者的陰暗,改為把鏡頭瞄準與黑暗對峙的堅持者,因此大大減少了昔日劍拔弩張的姿勢,頗能融入全書沉靜、溫柔的抒情風格。例如在「雨傘」一輯中,副題註明「詩援雨傘運動」的詩作,寫的是異議者的團結(「路都由我們的腳走了出來」、「當直呼你的名字時/一一,應到」)、保護孩子的願望(「父親什麼都沒留下只留下一把傘」;「大地在煙霧中浮起一把母親的傘/保護視野保護空氣保護新鮮的眼淚」),還有堅持的艱難與必要(「時間是人們手上唯一的石器」;「開在馬路上的雨傘/沒有像傘一樣合上/開在雨傘上的馬路/也沒有像路一樣好走」)。而異議者對抗的對象,未有在詩中直接現身。這樣的即事詩,更像是張開的雲蓬而不是戰旗。

鍾國強的另一嘗試,是把物詩和即事詩結合。他以「佔領物語」為副題,從帳幕、睡袋、卡板、水馬、粉筆畫的角度側寫雨傘運動,各有風貌。雨傘運動時,佔領者以大量卡板設置路障,鍾國強〈卡板〉就從卡板的來處寫起︰

他從碼頭最僻處趕來
他從貨倉的死角趕來
他從一灘積水中趕來
他從一家重負下趕來

此後仍是四行一段,每段的每行字數統一,看起來就像一塊塊整齊「卡板」。而用「他」來指稱卡板,就把從各方趕來參與運動的巿民和物交疊起來;這並不像〈鈕釦〉所暗示的物化,而是借物來側寫人的堅持。 雨傘運動期間,有少女用粉筆在連儂牆上畫花而被捕,鍾國強也寫了一首〈粉筆畫〉,以下是第一段︰

那是天空那是大地那是人與人與人
花花和草草魚魚和蟲,和蟲和雨和一直下的雨
下在板牆下在櫥壁下在桌面下在椅背下在收音機的背板
下在回來的母親的臉上一場沒有烏雲的雨
粉都灑盡了那還是粉嗎那是我們還在劃著還在劃著的指頭

在日常生活中,粉筆多用於中小學的課堂,詩中的疊字「花花」、「草草」、「魚魚」正是兒童語調,增添了全詩的童話色彩。鍾國強刻意把句意完整的詩句合併,甚至不斷重覆同一個字或詞組(「人與人與人」;「還在劃著還在劃著的指頭」),或把加上形容後再說一遍(「和雨和一直下的雨」),在聽覺和視覺上都塑造了連綿不斷的效果,令人透不過氣來。粉筆本來是最容易折斷的筆,鍾國強卻以連綿的句式來帶出運動者堅持下去的意志和憧憬。難怪最後兩行又回到那堅執的指頭︰

我們還有指頭還會劃下去劃下去而夜是底色
夜是底色我們還沒有成為夜雖然但是畢竟

但詩總是要收結的,怎麼把綿延的語勢連接下去?詩人巧妙地用了三個連詞,在反覆的轉折中收結,令全詩欲斷未斷。當我合上《開在馬路上的雨傘》,不禁期待,鍾國強的下一本詩集會帶來什麼驚喜?毫無疑問,他的指頭還會劃下去劃下去。

鍾國強《開在馬路上的雨傘》

鍾國強《開在馬路上的雨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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