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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破讀 ── 鄧阿藍和馬若的詩,兼談也斯的序

2016/8/10 — 11:27

作者提供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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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黃淑嫻】

一、阿藍

上星期,天氣越出了常規,異常寒冷。在這個陰冷的早上,我與創作課的同學一起閱讀鄧阿藍的詩作〈寒夜的早晨——給工讀生〉(1982),二十出頭的大學生對作品有很多看法,當中有些觀點頗值得我細想、回味和反思。讓我從詩的最後一段開始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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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風吹來寒氣
也吹來學童的朗讀聲
我把窗簾撥開
聽那熱鬧的市聲
從街上傳上來
手觸著的窗簾
彷彿在傳遞暖意
在這麼寒冷的早上
還有一些樓窗打開
面對陰天的鄰人
有些做著早操
有些晾著衣物
衣物在寒風中
揚起暖暖的色素

這首詩寫一個工讀生的所思所想。他白天工作,只能在晚上和早上,榨出一些時間來溫習功課。全詩分成四節,詩人營造了一個讓讀者想像的場景:一個人獨自在房間中坐著看書,天氣寒冷,窗簾飄蕩。阿藍擅於在他的詩中設計場景,好像電影和話劇,例如〈賣報紙的老婆婆〉,老婆婆在社會福利署前賣報紙,天下著大雨。這個場景充滿意象,也富有批判性。〈寒夜的早晨——給工讀生〉中房內獨自閱讀場景,也給讀者帶來很多想像,甚至可以為主角編寫一個故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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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學生討論到這場景的一個特點:窗外與窗內的關係。窗內是孤獨的詩人,面對著理想與矛盾:一方面希望學習,一方面要為生計奔波。他只能在別人休息的時候看書,正如他在詩中寫到「疲倦使人渴睡/我只能在入睡前/寫下零碎的筆記」。然而,窗外的世界又是怎樣的呢?詩人是如何面對窗外的現實?我認為這是全詩最重要的部分。

詩的最後一段寫到,天氣轉冷,詩人把雙手伸出窗外,感受變化,然後他聽到窗外早晨的市聲,看到市民的生活,有做早操的的老人吧,有曬晾衣服的婦女吧,還有在讀書的兒童,這些現實的聲與畫都一一在他面前。最後兩句寫到這位詩人雖然生活艱苦,但能在眼前的現實生活中找到溫暖。他看到衣服顏色帶來的暖意,他感到對外面的人和事有所認同,因為他們都是「面對陰天的鄰人」。對於詩的結尾,有學生回應,如果是現在的作者,一定不會這樣寫了。阿藍的詩有種精神,對現實有批判,但總會默默的捱下去,到了我們這一代卻有點不一樣了。我下課後,一直惦記著這位學生的說話。近年香港發生了許多事情,兩代矛盾是核心,在日常生活的場所經常遇到,在課堂上也會遇到。我跟那位學生有點熟,她不是隨便一說的。她修讀過香港五、六○年代文化的課程,明白歷史,認識甚至喜愛舊一代的香港文化。她真心喜歡這首詩,但也真心感到時代的差異。

阿藍做過不少基層工作,包括工廠工人和巴士站長等。他八○年代在澳門東亞大學公開學院兼讀文學士學位,是一位追求知識的人。我們看六○年代的舊香港電影,經常會看到「讀夜校」的青年,因為種種原因,沒有太多機會讀書,希望在夜校裡補充自己的不足。他們會學習實用的英語,在殖民地社會中,對工作會有幫助;但我想這未必是他們讀書的唯一目的,另一個重要原因也許是他們希望理解這個世界。我猜想因此當詩人獨自在房間夜讀時,雖然疲憊,而且對現實有種種不滿,但因為意志讓他感到內心溫暖,這就是「為興趣」而讀書的態度。他伸手到窗外,聽到兒童的朗讀聲,這個對比本來可以啟動作者更多對現實不滿的情緒,但這沒有發生。詩人最後感到的是溫暖,詩人好像在辛勤的閱讀中尋回一種身分,這種身分是他在殘酷的現實中沒有得到的。

那位同學感到今昔的差別,我想其中一個原因是現在香港社會對知識追求有不同的定位。我從日本回來後,感到與香港格格不入,不知道什麼是副學士,以及一大堆為新教育制度而訂的規條。本來副學士有好的出發點,讓公開考試失敗的學生有多一次的機會,但最後卻將大學變成年輕人唯一出路,其他可能性和發展都不再重要了,社會的價值觀變得單一,擁有不同才華的年輕人得不到發展空間。

回頭看,我在回歸前後在香港大學讀博士,那段時間可能是博士教育最後的美好時光了。你可以真的花時間去研究一個題目,掌握一個學科,修讀時間不太緊張。現在一個博士生如果不能在三年內準時畢業,就會衍生出很多麻煩。這個體制愈來愈多規條,限制個人發展,幫助其實很少。在這樣的社會中,新一代的學生很自然普遍視讀書為功能性項目,最重要的是獲取證明文件。去參加辯論比賽,因為會有證書;去電影欣賞會,因為會有證書;去讀書會,也因為會有證書。

我們在阿藍的〈寒夜的早晨——給工讀生 〉看到一個基層小市民的苦況,但他讀書並不光是為了一張畢業證書吧。抱著對知識的追求,看書讓內心感到滿足,讓自己在俗世中看到清泉。當然,你會說阿藍很特別。當然他很特別,但這不妨礙我們反思自己身處其中的社會如何把教育變得功能化。說到這裡,大概我還是要高興吧。雖然社會如此,我現在還是可以在課堂中與同學分享這首詩,談不同看法,希望這個空間可以延續下去。

二、馬若

下課後,我走到了大學的另一邊,聽了一場精彩的講座。講者以詳細的資料分析銅鑼灣書店的「被失蹤」事件。他引官方的說話,細閱用詞用語,拆卸文字的意識形態。身為資深記者,講者曾有不尋常的經驗,對中國政治形勢有深入認識和親身體驗。在發問時段,有觀眾問,他在香港感到安全嗎?他說他本來覺得香港是安全的城市,但鑼鑼灣書店事件後,有了另外的感受。我們這些在學校教書的人,當然不能夠完全了解他的危機感,但在這混亂的年代,這種不踏實的感覺,彌漫著整個社會,滲透到每個階層,進入你的骨髓。本來教書是較穩定的工作,現在也說不定了。如果你告訴朋友,你在大學教書,他們總會以為你一世無憂。很可惜,自從我開始教書,大學的環境已經徹底改變了。現在我認識很多博士畢業的朋友,學院以合約的形式聘請他們,但不獲續約的例子比比皆是,更有一些找不到工作。不是我特別對體制懷疑,冷不防有一天,整個體制也會在一刻間改變,沒有人會向你解釋。我們的腳不是走在地上,浮游於半空,暫時沒有著陸的時間表。在這種狀態下,讀馬若的詩別有一番滋味,甚至可以說能達至某種功能性。為什麼?因為它能夠為我做好最佳的心理準備,而首選的作品是〈這些日子我過得很瀟灑嗎〉。

這首詩寫於 1977 年,當時馬若應該是失業吧,他在詩中以反諷的語調,說出他的心情:

我知道這些日子我過得很瀟灑
我失掉工作卻得到很多空閒的時期
我現在可以雙手插著褲袋慢慢在街上踱步
我現在可以逐間百貨公司去認識
我現在可以走更遠的路

如果有一天失業,這肯定是我的學習對象,好像詩人一樣,以瀟灑的姿態看這個城市。我喜歡詩的幽默感,擺著一副自由自在的態度,其實是在苦中作樂。「我知道我過得很瀟灑」這一句在詩中,以富有節奏性的步伐出現了多次, 而其中「我知道」這三個字是重要的,因為它強調了詩人不是真的快樂,而是在清醒的狀態中讓自我沉迷。詩到了最後,我們可以清楚聽到詩人憂慮的聲音,以反諷的文字書寫出來。馬若的詩作擅於以畫面抒發感情,不露痕跡,詩的結尾如下:

我現在可以做別人認為無聊的事了
我覺得有趣
我大聲地笑
我失掉工作
我並不憂慮
這些日子
我知道我過得很瀟灑我感動
我感動地望著眼前的大海閃著
一片一片迷濛

詩人獨自面對大海,重複書寫「我感動」三個字,把自己壓抑的情緒抒發出來,而面前的大海一片迷濛,前途曖昧。好了,現在的問題是,如果有一天我們這一代真的失業了,我們能夠像馬若那樣對著海抒發感情嗎?我們能夠像馬若那樣充滿幽默感嗎?這次輪到我了,好像同學說的一樣,我們這一代不會這樣子的。如果我們仔細看一看,馬若詩中的胸襟是建基於一個已消失的香港文化,現在已很難尋回了。

我很喜歡馬若寫有關大自然的詩,他有很多這方面的詩作,例如1976年的〈登鳳凰山觀日出〉,以詩來記錄一次登山的過程。六、七○年代的香港人喜歡郊遊,我父母也經常相約朋友行山,天未光便興致勃勃準備出發,我現在還記得父母出發前的表情。〈登鳳凰山觀日出〉寫一眾朋友登山看日出,但過程不是一帆風順,他們遇到濕滑的石頭、崎嶇的山路,有些人考慮是否要走下去,有些人想離開。詩這樣寫道:

山愈爬愈高
愈陡峭愈寒冷
貼著銹黃色的石璧
觸手的山巖層層剝落
從頭上掉進深深的陰谷
有人開始猶豫了
想要回轉頭
又不想回轉頭

馬若的詩沒有豪情壯語,總是從日常生活、基層生活看人生。這一段,有趣的地方是,文字可以視為如實的紀錄,旅行的經驗,但同時也是人生的比喻,我們在人生的路途上遇到困難時而感到猶豫,表達了詩人對人生的觀察。正如〈這些日子我過得很瀟灑嗎〉一樣,這首詩是以自然環境的畫面作結:

我走到一棵松樹旁
看見無邊的大海
一條小船在白霧裡行駛
在白霧裡消失

詩人看到海上有一條小船在大霧裡行駛。它是迷失了方向,還是目標明確?無論如何,這都是一個航行的過程。這個畫面也可以視為人生的比喻,與前面的比喻呼應。馬若詩中的情懷建基於一個還未高度城市化的香港,那時一般年輕人會相約到郊外旅行,很自然的。失意於資本主義社會中的青年,大自然的空間讓他感到安慰,哪怕這是短暫的安慰。然而,現在我們很難回到這個狀況,香港的海小了,山好像沒有這麼高了,空氣充滿了污染,人與人之間充滿了懷疑。我們都是在這種條件下經營我們的生活,有趣的是,我們好像都習慣了這一切。不同年代的人都會遇到生活上的困擾,現在困難仍在,甚至加劇了,但香港讓我們可以紓緩的空間卻減少了,讓我們很難發展出馬若那種直抒胸臆的幽默感。

三、也斯

桌上的這本書,名為《兩種習作在交流》(2006),是鄧阿藍和馬若的詩集,由陳智德主編。我在一個偶然的機會下買到這本書。它的設計很有心思,每一頁的上半部是馬若的詩,下半部是阿藍的詩,把兩人的作品隨著年代羅列出來,從遠到近。以上所討論的詩都是來自這本特別的詩集。

《兩種習作在交流》是由也斯寫序的。也斯和兩位詩人是好朋友,他們是同年代的人,但也斯的序沒有從他們個人的友誼開始寫起,反而是從當時的社會問題入手。也斯在世的時候,經歷了天星碼頭和反國教事件,他在序中談到了前者。他認為從這個「顯眼的地標」的拆卸,應該讓我們反思香港「不顯眼」的文化,其實是在無聲無息地消失,例如香港文學。一直以來,不少作家為香港文化記下很多寶貴的事與情,但他們的作品都沒有得到保留和尊重。也斯在序中寫到香港「在表面熱鬧的活動底下仍然是一片荒涼。」

這是十年前的香港,現在回看,香港變化了很多,而這些改變好像是突如其來,卻處處可以找到痕跡,只是當時沒有察覺罷了。也斯在序中把社會事件連結起馬若和阿藍的詩作,好像希望在兩個極端中思考這座城市,一方是社會運動,一方是抒情詩文,他嘗試尋找兩者關連的可能性。也斯認為香港文學是邊緣中的邊緣,這兩位擅於寫基層的生活的詩人,他們的作品感情流露自然,藝術手法豐富,可惜一直沒有得到社會的關注。

也斯在這兩位詩人身上,找到更多認同感。然而,在此時此刻的香港,我感到與上一代文人前輩的社會確實有很大的距離,但差異不應該是我們欣賞文學的阻礙吧。馬若和阿藍的詩不一定直接回應現在香港的問題,但他們在詩中所呈現的香港,可以讓我們理解今天的缺失,哪怕可能永遠無法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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