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創作者的日常儀式

2015/1/11 — 13:27

F:

如果你還記得,那時候我總絮絮地跟你細數我喜愛的作家日常生活的細碎,他們有何工作模式與習慣,你的回應不外兩種,要麼是「那你也可以學學他們啊」,要麼是「你總不能如他們那樣生活吧」。也說得不錯,我們搜刮作者各樣的日常生活習慣,不就是希冀這樣麼:觀察他人的生活,從中挑出一些特點加以跟從、又放棄別的一些習慣,力求改進自己的生活?

記得跟你說過:村上春樹每天的作息十分規律,每天一早起床寫作,下午出外跑步,然後又再閱讀或做一點翻譯,晚上九時就睡覺,他認為規律的生活最能自我催眠,以便走入心靈更深處,讓文字從潛意識中浮現出來,一直持之以恆,平常也會跑步磨練身體,力求身心同樣強健;費茲傑羅酒不離手,相信酒精有助創作,理應潛心寫作的時候,卻又老是和妻子塞爾妲走遍城中的派對,寫作在世時最後一本出版的小說《夜未央》時,終需坦承酒精阻礙了寫作進度:「我越來越明白,一本長篇的精彩結構,或者在修改時最佳的知覺與判斷,原來和酒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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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是嗎,F,創作真是一件神奇的活動呢。看着不同創作者的人生,細察他們工作的方式,就看到了幾近無法統合的一個整體,彷彿對每一個人,創作本身就要求全不相同的東西。有些人的寫作似是信手就可拈來,下筆即成,有些人卻不得不費煞思量,要麼採取極嚴謹的工作日程,要麼以咖啡、酒精、藥物去導引出工作的狀態;有些人勤奮,有些人並不,有些人孜孜不倦,規定自己必需寫出定量的字,有些人卻是窮一生的時間,只為等待詩句走進腦海,然後就可一股腦地寫出傳世的詩篇。如此截然不同的工作方式,又如何重合呢?F,你還記得你喜歡的作家有何習慣嗎?他們又是哪一類的工作狂?

《創作者的日常生活》,Mason Currey 著。

《創作者的日常生活》,Mason Currey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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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除了娓娓細數各樣習慣以外,我們這種對創作者的工作的好奇,或許也值得深究。你大概也見過吧,書市上有本《創作者的日常生活》 (Daily Rituals: How Great Minds Make Time, Find Inspiration, and Get to Work),裡面搜羅了 161 位創作者的作息日程,以短小的篇幅百科全書式地摘錄細瑣的日常。或者,我們必須問:為什麼我們會對創作者的生活習慣有興趣?又或者:我們冀望從中得到什麼?

F,你我都不太懂得創作的事情,再說要是沒有自己的作品,未曾受他人的重視,就幾乎難以自稱為創作者了。如是這樣的身份與位置,或許就更會好奇,創作者與我們之間到底有何不同?當我們營營役役於每日的繁瑣俗務,他們又是如何從中拓出足夠的時間去工作呢?這種將生活與工作對立起來的觀念,或許就是我們此刻難以撇脫的前設,也是這麼一本書中心的命題。

《創作者的日常生活》無疑是羅列了好一堆創作者的日程,讓我們窺見各種的創作樣態,展現的光譜幅員廣闊,可是讀着讀着,我卻越是覺得自己的好奇其實由兩股欲望拉扯而成。一方面,我相信創作者有一種異於常人的創作泉源,而他們工作的方式或許會折射出這種泉源的真相,才會好奇,想要加以摹仿、複製。另一方面,當我讀到大部分的創作者也是全心投入於創作之中,將創作視為命中最要緊的事,每天花大量的時間專注其上才能成就他們的作品,又有了一點安慰,彷彿創作者的成果非因某種超乎常人的天才,而是源於投放其中的心力,這樣至少代表,創作之於我未必就無可企及。這樣的看法,無非是企圖拉近創作者與常人之間的距離,以求得着慰藉。由是,便發現創作者的身份原是如此難以界定,卡在天才與凡人之間的夾縫裡。再讀別人對此書的看法,可見不同人在同一本書中歸納出來的,所謂「書中大多數創作者」的工作習慣也大有不同,有人會認為「咖啡」是創作的必要養份,有人認定「散步」才是關鍵詞,又或者「勤奮」、「規律」才是真相:

因為身邊並沒有這麼熱衷於寫作的人(餬口的不算),所以也無從得知,要養成穩定的產出量到底是要倚賴謬思女神不定期的降臨,還是可以靠規律的作息培養出來。按這本書的統計,大多數的創作者是以規律的習慣來讓自己有穩定的產出,無論媒介是畫作還是文字。而這就是我最缺乏的東西,現在的我沒有辦法固定且長期的寫作,主因當然是懶惰。看了這本書多少讓我有些警醒,這些偉大的作家都如此努力的規範自己,我還在幹什麼?!所以這本是勵志書無誤!(pixnet)

那我們不妨就這樣想吧:大抵,會對創作者的生活作息有興趣的人,內心也總有一股創作的欲望,卻總是無法下手完成自己的作品。而唯有對照一些創作者的生活,我們才懂得從中比對出自己工作的不足,換句話說,我們看到的未必就是值得摹仿的工作方式,而是更見得出自己的缺失。於是,才會在別人的工作模式中,找出自己有的部分,說一句「原來他們也(和我)一樣呢」,拉近彼此的距離,又由此共通處出發,想像那些相異、缺乏的地方正是創作的秘密所在。
F,雖然這樣說來,我們確是可以抽離地批判我們對創作者的好奇,不過就是為了心靈上的慰藉。然而,我們又不免覺得,此中尚有一點難以名狀的欲求,就正如創作者難以名狀的工作秘密一樣。創作是多麼神奇的活動呢,多少人日復日地創作,卻總是難以言明,創作的背後到底藏有什麼秘密,靈感又是如何到來的呢?為什麼天底下這麼多職業,卻獨是作家有 writer's block,彷彿別的工種從不遭逢如此熬人的瓶頸位?

此時又會想起好些作家的小習慣:羅蘭•巴特必須要在工作的空間中架設三個小結構,一個區域用以寫作,放些當前要用的書籍與文件,另外兩個區域分別用以繪畫和彈鋼琴,無論在城中或郊區的住宅,也須有同樣的結構,不然就沒法專心工作;另外,也聽過好些哲學家與作家,若不散步,就無法把思緒整理妥當,讓文字流注⋯⋯

我們總是沒法解釋,這些狀似無關緊要的小動作,為什麼竟就變成了成就偉大著作的前設。這樣就想到,《與卡夫卡對話》 (Conversations with Kafka) 中有這麼一段:作者阿努赫向卡夫卡提到,有位朋友寫詩時必須用極光亮的藍色墨水,寫在有花紋的手造紙上,卡夫卡答:「那可不奇怪,每一位魔法師也有自己的儀式。比如作曲家海頓,創作時必定要戴上一頂儀式性地抹了粉的假髮。畢竟,寫作就是一種召靈。」如此看來,《創作者的日常生活》的原名Daily Rituals倒就可堪玩味了,若非先有日常的儀式,寫作就無從開展。寫作,一如魔法,一如召靈,總是有那層無可說明的神怪之核,也許正是如此,才讓文字無以窮盡。

創作到底蘊藏了什麼樣的秘密呢?早前聽說過,某位劇作家寫作劇本時總會在居所裡來回踱步,那末在斗室之中散步,與在城中散步,或是在河畔散步,書寫出來的作品會否衍生出質量的差異?譬如說,斗室會造就結構穩定而情節反來覆去的作品,而河畔會延成向前連綿不斷無以止息的敘事方式?你說呢,F,這麼一種創作的空間詩學存不存在?之如羅蘭•巴特老愛以小卡片寫作,致使他有那一套特殊的碎片式寫作風格,書寫的習慣與展現出來的風格,創作模式與成品之間,到底有沒有一種清晰而可以描繪的關係呢?

這樣的問題,大抵永遠都不會有確切的答案了,正如筆跡學是否真的能展現人的性格特徵,也不外是試驗者一廂情願的自我代入而已。不過,我也總是沒法停止記下創作者各樣奇怪的工作習慣,這無非是出於想要認識他們一切趣聞軼事的欲望,F,一如我對你的無知以及好奇。他們的工作習慣,毋寧是因他們工作的成果才得以昇華,倘若某種魔法儀式,若作家從未有作品,誰又會考究他們如何工作?而這樣的探求,莫不是源於對那一個人難以名狀的喜愛嗎?既是如此,只是想問,F,你平常工作有沒有一些特殊的習慣,處理事務有否既定的先後次序?現在還會常常喝咖啡提神嗎?假如你想知道,其實每次寫信給你之前,我總得回到河畔那條細道,一邊散步,一邊重溯舊日的記憶碎片⋯⋯

P.S. 寫下Eat, Pray, Love的Elizabeth Gilbert在某次 TED Talk 裡提到創作的神妙之處,提議我們不妨放棄將 genius 內化,認為一切皆是自己的手筆,由是苛求自己,倒該沿用前人的想法,把寫作中的神思妙想歸於某種玄妙非凡的來源,就有如「神來之筆」這樣的表述一樣,F,聽着聽着不知怎地竟覺得十分鼓舞呢。要是你也如我一樣執迷於創作者的工作習慣,也不妨看看這張圖上有沒有你喜愛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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