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建築就是政治

2015/2/8 — 11:59

如果耶路撒冷是關於傳統、宗教、衝突、苦難,以色列第二大城特拉維夫則是相反。特拉維夫較少登上國際新聞,只因它在以巴衝突前沿的地帶之間還算和平。對遊客而言,特拉維夫實在沒有甚麼好挑剔:延綿的沙灘、地中海陽光、美食、科技先進、俊男美女、夜生活繁華、特色小店林立。誰不喜歡特拉維夫?

特拉維夫到處可見一些三、四層樓高、線條簡約的包浩斯(Bauhaus)白色小屋,被稱為White City,二○○四年躋身世遺行列。世遺的簡介說特拉維夫一百年間發展成大都市,這些白色小屋在英國規劃師指導下於三十至五十年代,由在德國受包浩斯訓練的建築師建成,這些猶太建築師為逃避納粹迫害,移民到當時英國接管的巴勒斯坦,構成獨一無二的現代主義建築群。

以色列建築史學家Sharon Rotbard的著作《White City, Black City: Architecture and War in Tel Aviv and Jaffa》為這個動聽的故事澆了一盆冷水。它追溯特拉維夫和雅法的歷史,發現以上版本不過是為以色列對巴勒斯坦人「城市滅絕」(urbicide)洗白,建築和歷史一樣都是由勝利者書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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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少城市會有明確的建城年月日。特拉維夫建城之日為一九○九年四月十一日,當日六十六個猶太家庭聚集於一片沙地上抽籤,選建屋之地。他們一些本來住在雅法,一些受錫安主義召喚由歐洲移民過來。今天由雅法古城沿沙灘步行至特拉維夫市中心不過半小時,雅法成為特拉維夫的一個市郊區,但不過一百年前雅法是最大的巴勒斯坦城市,根本沒有特拉維夫。五千年來雅法都是繁忙商港,拿破崙亦在此登陸。但今天的雅法古城,根本看不到它曾經是巴勒斯坦的文化、商業中心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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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aron Rotbard翻查歷史,發現所謂在德國受包浩斯訓練的建築師移民至當時的巴勒斯坦不過四人,當中只有一人建屋,其餘起樓的都是在法國或比利時讀書的東歐建築師,起豪宅炒賣搵錢。White City後來深受重視,源於八十年代一場以色列人的身份政治辯論:特拉維夫應該是面向中東和傳統的(投票給利庫德黨),還是歐洲、現代(投票給工黨)的?White City運動某程度上是對錫安主義的再發現,推崇一種沒有那麼狂熱和極端的身份認同。White City的現代主義建築,代表一種去東方的特拉維夫個性:這裏不是巴格達。

今天的雅法只淪為露天茶座亦是戰爭的後果。一九四七年聯合國決議讓以色列在巴勒斯坦立國,雅法這個巴人最大城市被以色列重重圍住。一九四八年以巴戰爭時以軍轟炸雅法市中心和住宅區,之後雅法被納入以色列領土,大批巴人逃難,留在雅法的阿拉伯人只有戰前的不足5%,猶太人遷入。作者說這是五千年以來雅法作為都市和文化圈首次被消滅。今天遊客所見到的雅法古城是六十年代所重建,小量建築物保存下來,並只批准藝術家進駐(所以今天的雅法古城很多畫廊和工藝品小店),但古城以外的雅法則淪為貧民區。這個五千年的巴人大城市已經不復存在,被割裂為貧民區或波希米亞小資區。

作者梳理歷史,無非是想說明城市的歷史從來不是不證自明的。城市背後自有故事,但推崇哪一個故事則代表了某些人的利益。我們起甚麼、拆甚麼、保留甚麼,決定了我們想說的是哪個利益集團的故事。建築從來都是政治。

原文刊於蘋果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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