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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掛在嘴邊的差異──讀石井光太《神遺棄的裸體》

2015/5/2 — 12:25

石井光太《神遺棄的裸體》

石井光太《神遺棄的裸體》

說到伊斯蘭國家,我們想起罩袍和長鬚,甚至槍彈和大炮。對於地球上這一撮人的印象,多少建基於新聞片段和照片的影像。這種模糊和距離感,居然跟我們理解「性」又帶有幾分相似──看 AV 和 Playboy 認識我們的身體。

影像如何操縱知識的生成,法國哲學家布希亞已經說過很多。要打破影像在我們腦袋建立的霸權,我們得親身上陣,以第一身的經歷為自己「消毒」。之於伊斯蘭、之於性,日本記者石井光太 2006 年潛入伊斯蘭教國家,收集來自 10 個國家,16 則關於雛妓、同性戀、跨性別人士的訪問,加上異鄉人的感受和經歷,帶來一些挑戰刻板印象的對白,也流露局外人介入無力的事實──無奈,卻是人類需要正視的弱點。當我們喜歡用常模 (norms) 去分辨異己的時候,石井告訴我們回歸人性,我們都一樣。

墜落 vs. 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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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語云:「有頭髮嘅,邊個想做癩痢?」有那個孩子想做雛妓?石井在孟加拉遇到一個女孩,她跟著其他流浪兒每天來到公園,勾搭成年男人顧客。顧客有好有壞,有的完事之後會緊緊抱著她;有的卻在她的陰道塞進石頭。石井眼中那自是不能接受的事,但孩子卻這樣跟他說:「我討厭可怕的人,其他的大哥哥都是好人呀。大哥哥都對我很好,給我吃的,讓我睡,而且會一直抱著我。」

擁抱對於一個只有十歲多一點的孩子有多重要,或者你我都早已忘記,又或者我們都太習以為常。老媽給你抱抱,你總會一張臭臉回絕,「媽!我長大了!」但這個孟加拉女孩說:「拜託,抱我,不要討厭我。」石井理解的是流浪兒的孤獨──雖然對於施暴的種種是無法忍受,但他們卻又無法走出這個營生的圈子,只能從中尋找唯一的安慰──偶然遇到的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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饑渴 vs. 需要

「喂,我幫你吹喇叭好不好?我沒有牙齒,很舒服喲~」要是一個婆婆在街上這樣跟你說,男人大概都會避走吧?一來,太主動,一定有伏;二來,年紀太大,無興;三來,無牙,豈不是醜婦?

對,這個印尼婆婆一點也不漂亮,她口交不收費,叫附近的妓女很不滿意。石井上前了解,發現婆婆失掉牙齒的心酸故事。婆婆是基督徒,在伊斯蘭教主流的印尼生活,日子一點也不好過。她出生的村莊很多游擊隊埋伏,政府軍前來清剿時,將村民都當成動亂分子,一一施以嚴刑拷問。婆婆的牙齒,就是那個時候被士兵用石頭,一顆一顆敲碎。各種各樣殘暴的虐待,她都嚐過,好不容易才逃走出來,但身體已經殘缺不堪。

「我只想和男人在一起而已。我真的好不甘心。像剛剛那個女孩(妓女),甚麼都不用說,男人也會主動黏過來吧?」婆婆說出了的心事,與其說是少女情懷,倒不如話那都是人之常情。

施害 vs. 被害

基於宗教法則,同性戀者在阿富汗會被判處死刑。貪生怕死當然不是甚麼值得宣揚的性格,卻又是我們無法迴避的人性。面對死亡,有誰能說一點也不恐懼?

石井在阿富汗遇到一個猶如過街老鼠的同性戀者。這個人視錢如命,接受訪問也要求付費。從男子身邊人的口中,石井得知他已婚,但始終無法勉強跟女性在一起,還有一個同性情人。情人因為性取向而被處決,但始終沒有將他供出;被冷落的妻子也不甘獨守空房而自殺。知道事情始末的人,都怪責同性戀者間接造成兩個人的死亡,但執著刀柄真的是同性戀者嗎?不,他們也是活在死亡陰影下的一群。步步進逼,將他們一個一個推上絕路的,是沒有寬容的法則吧?

「我,就是懦弱。我怕死。我要活下來。我想活啊。」同性戀者如是說。存活,是人基礎的本能。即使他的手段一點也不高尚,但我還是相信他也是制度下的受害者。

縱欲 vs. 責任

說到制度,不能不提伊斯蘭教許諾的一夫多妻制。香港在五十年前還是允許納妾,這種婚姻關係並沒有距離很遠。批評一夫多妻的人,通常都是說這是不公平的制度,為甚麼男人可以享受幾個妻子,而妻子卻只能忠於一個丈夫?又或者從妻子的角度出發,憂慮女子得不到一份完整的愛。

伊朗沙漠上,石井目睹一場婚禮。新娘沒有腿,被地雷吃掉了。父親認為能夠有人不介意,女兒下半生有人照顧,感到十分高興。親家比女兒大多了,已經有三個太太。石井好奇問,「一夫多妻,真的沒問題?」本身也有三個老婆的父親充滿自信,認為妻子之間可以分擔工作,甚至直言:「有單身的女子,男人就算勉強,也得娶進門……這是伊斯蘭的傳統。男人要迎娶孤苦無依的女人,一輩子守護她。」

到底甚麼叫做幸福?相愛的人在永遠一起嗎?在戰火頻仍的兩伊地區,或者實際的互相照應,比浪漫的情愛相歡來得重要。同樣是「照顧婚姻」的媽媽也這樣說:「我真的很感謝我的丈夫。如果當時不是他收留了我,我早就死在沙漠裡了。」就只有結婚才是幫助嗎?父親說:「不可以這麼不負責任……如果你真的為對方想,就必須接納照顧好一輩子,男人非得這樣不可。」

求同忘異

出走在一些不熟悉的國度,石井光太耳聞目睹很多衝擊價值的故事。在悲慘世界之中,我們能夠拯救將多人的不幸?石井有憤怒,有同情,有感傷,甚至曾經對主動雛妓的動心,一度想要帶她們離開痛苦的地方,但到最後發現能夠做到的太少。帶走了,這個人的一生只有不斷的依賴。留下來,又不忍心痛苦沉淪。我們以為怎樣幫助了他們,但其實可能對於當地人來講是於是無補,甚至是幫倒忙。無力,不是不負責任,而是我們的共性。

石井在後記寫著回國之後與受訪者保持聯絡,但沒有提出所謂的「解決方案」,倒是說明了「文明」的界限不是我們想像的那樣──「我們必須要思考的,不是外國人的習慣、人們傳統或生活,而是他們無奈靈魂的吶喊。」

小時候我們從鏡子裡,學習分辨自我和他者。我們自小習慣尋找差異,以建立「我」的形象。找不同太容易,尋相似卻需要更多的體諒和理解。面對各地不幸的遭遇,我們總愛站在自己的立場,想著要怎樣去改變其他人。破除你我,放下對立,讓我們靜下來聽聽彼此在說些甚麼,給孤獨的一個擁抱,也許能夠發揮更大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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