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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手作者請讀Raymond Carver

2016/11/27 — 10:08

幹起編輯工作後,我給自己起了個綽號,叫 Dick Cutter。就是專門削「的」字的人。誰叫太多的作者交的稿總是摻雜過量的「的」字,所以不得不改成「太多記者交稿總是摻雜過量『的』字」。

當然「的」只是最常見案例,冗詞贅句還有各種各樣,比如:「他嘆口氣說:『唉,又被削字。』」可以改成「他說:『唉,又被削字』。」唉,你都已經歎氣了,又何別再寫「嘆口氣」呢?又好似:「炎熱的夏日,來一口冰凍的雪糕吧。」其實是「夏天來吃雪糕」,除非這個世界有不冰凍的夏天和炎熱的雪糕。

如此一來,一篇千字文,砍砍削削後,大多可以削成八百。曾有一篇新手文,三百字被我削剩十五。「這個秋風送爽的周六,你有甚麼好去處嗎?香港藝術館屆時將會舉行一場文化盛宴。舉世聞名的大師畢加索親繪真蹟…讓我們放下煩囂的生活,參加這個別開生面、趣味盎然的活動」改成「畢加索畫展周六假香港藝術館舉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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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有次,一個作者被我改到發火,問我為何要忽略他的「感情」。我就建議他讀 Raymond Carver。

當然是偏見,但我感覺 Raymond Carver 就是那種,典型的美國人──就是相信一切都可以學成,而且也真學成的人。他不是無師自通的天才,而是報讀 John Gardner 的創意寫作班出身,後來也多次公開稱讚這位老師給他開竅。另一個啟蒙者則是編輯 Gordon Lish。Gordon 不只是 Dick Cutter。He simply cut everything。他曾經把 Raymond Carver 的書削薄一半。三個短篇 cut 走七成。十個故事重新起題。十四個故事重寫結局。二人後來反目,一如我和我的作者,但 Raymond Carver 終究還是在這兩人身上學懂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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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樣理解:苦學成才者與天才之別,在於前者必曾經過反覆自問:「我應該這樣寫嗎?我如何能寫得更好?」而後者往往只是一蹴而就。所以文章精煉,往往是苦學者的特質。Raymond Carver 的作品,鮮有形容詞。「漢娜過來了。班尼叫了兩杯招牌可樂。漢娜走開了,尼爾森從大衣裡掏出一品脫裝的小瓶威士忌。」「客廳裡,圍著咖啡桌坐著的三個十多歲男孩立刻跳了起來。桌上立著一堆啤酒瓶,煙灰缸裡香煙還在燒。」多餘的描述不講,重覆的語句不寫。Raymond Carver 只寫 fact,卻是自精心選取的 fact 裡面,讀者可以讀出情感。酒瓶與香煙意味甚麼?頹廢、享樂、混沌、晦暗,也許還有一點青春……冰山之所以雄偉壯觀,是因它只有八分一在水面(海明威語)。極簡不是沒有情感,而是更加豐富。所以當文學界標籤 Raymond Carver 為「極簡主義」的時候,他才有如此不滿:「它(極簡主義)似乎是在指作品的生命觀點狹窄,缺乏企圖,文化視野不足……我的作品精實,乃是我不想敘述時加油添醋搞得太過分。」

我向我的作者引述這段話。

畢竟削剩十五字的文章無法出街,我唯有讓他重寫。作者問我:「我現在都不知道該寫甚麼了。」

我說:「就是因為你不知道該寫甚麼啊。」

 

原刊蘋果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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