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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呆子匠人

2016/7/17 — 12:24

《旅行與讀書》封面(資料圖片)

《旅行與讀書》封面(資料圖片)

首先必須明白,詹宏志可說是一個書呆子中的書呆子。而「書呆子相信凡事書中都有答案,在旅行一事也不應有例外,所以他們通常會以一本書或幾本書做為旅行的依據,我當然也是這種人」。我當然也是這種人,所以我完全懂得,為什麼單憑一本旅行指南裏頭幾句幾近於暗示的引導,他就可以充滿信心地帶着夫人計劃一段預估六小時路程的登山之旅。

其實起步沒多久,他就該意識到問題了。因為一位一看就是運動健將的登山客光是瞧了瞧他倆的行頭,便主動建議把自己的手杖讓給他們;但詹宏志拒絕了。然後呢?然後一路翠綠,瑞士國花edelweiss沿途相伴,他倆只覺自己身處標準的風景明信片當中,儘管山上行人漸少,但也渾然不當回事。直到眼前亮出一整片陡峭的雪坡,唯一的路徑是一個個踩出來的足印,足印一旁是「直下數百公尺的山谷,最底下則是淅瀝聲響的溪澗,只要一個失足,你就要滾下數百公尺,撞上各種巨石,……」。可他們還不回頭,一方面是賭運氣,以為過了這坡又是一片田野好風光;另一方面大概是相信書本不會犯錯。於是他們再走,等待他們的卻是一座又一座的雪坡甚至冰壁。終於,輕鬆的健行變成了艱險的登山,二人爬在盛夏不解凍的高山峻壁之上,掌心劃滿裂痕,掌背曬到灼傷,腳下是鞋底傳來的透骨冰寒,心裏是不知命運何往的恐懼。天色近晚,最後的一班纜車早已開走,他們卻還不曉得自己到底要面對多少座險坡,眼看就要在這雪山上過夜了,可他倆衣裝單薄……。

很多年後,詹宏志聽到一則新聞,一位來自澳大利亞的青年失蹤在台灣的中央山脈。從搜救人員找到的遺物看,原來那個年輕人生前是想根據一本旅遊指南,走一趟傳說中的古道。指南並沒有說明,這條古道荒廢已久;而這本指南,恰好和詹宏志拿去用在阿爾卑斯山上的指南,出自同一知名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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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一代的旅人大概會壞心眼地暗笑,今時今日,還有誰會依靠旅遊指南書呢。你不必熟悉阿爾卑斯山,光上幾個網站便能發現夏天的高山一樣有成片的冰原,而且網上的遊人一定還會告訴你,行前該有的裝束配備,一路上時間的計算方式(比方說以瑞士人的腳程來看,他們的六小時起碼當是我們的八小時)。書本過時,尤以旅行為甚。難道詹宏志竟連這點都不知道嗎?畢竟,他是台灣,乃至於整個華文世界的「互聯網教父」。早在馬雲的淘寶之前很多年,他就開創了雄霸一方的網購平台「PChome」,台灣三大入口網站之一。還有《明日報》,這份最終失敗的實驗「報紙」,在報刊等傳統媒介還是新聞資訊主要來源的時代,詹宏志便籌辦了這份至今仍然叫人懷念的網絡媒體,形式創新,內容紮實,他最大的失算,其實可能只是他走得太快,沒想到時代與運勢自有自己的步伐。無論如何,詹宏志絕對不可能是位不通世事的書呆子。並且我還記得他和我說過他打工生涯的心得,真是職場金句:「絕對不說現任老闆的好話,絕對不說前任老闆的壞話」。

饒是如此,他還是會在印度上當,高價買下一張其實用不了那麼多錢的地毯,中了明眼人一看就知底細的局;而原因,只不過是因為那位地毯商人能用古波斯語吟誦奧瑪.伽音的詩句。這實在是典型書蟲才會犯的錯誤。但另一方面,書也會讓他變得聰明,知道許多一般遊客不清楚的內行門道。例如,就為了「伊斯坦堡人為兩個羊頭哪個比較好吃而爭論不休」這句話,他把兩位本地作者合作的《吃在伊斯坦堡:探尋巷弄中的美食》當成柱杖,丈量伊斯坦堡的美食地理,效果竟然遠勝大眾旅行網站的集體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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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與讀書》裏面總總因書誤事,因書得福,以及在書本和世界之間的距離摸索出的省悟,又讓我想起了詹宏志很多年前說過的另一番話:「我很幸運,讀書能懂,這個能力使得我不害怕,要是遇上什麼我不懂的,我就找書來看」。這確實是一個凡事都是自己靠讀書學會的人;轉過那麼多次行,做過那麼多的事,靠的就是不斷地讀,似乎全無例外。以他今日的成就來看,這簡直可以編成一鍋心靈雞湯,說明讀書會令人成功騰達的道理。又或者把他包裝成一位時下流行的「儒商」,奉之為全華文世界讀書最多的商業奇才。不過就像我們之前看到的那個故事,一個很會讀書,閱讀量驚人的書呆子,並不一定就能在旅途上頭一帆風順;在他這幾乎改變了台灣面目的精采人生當中,也並非所有事功都是那麼地光輝無垢。我還記得,多年前在他遇到一次事業危機的時候,有記者拍到他在路邊埋頭專心讀書。然後記者還要加上按語,大意是你看這個老闆,到了這當口還有閒讀書,並且讀到入神,他的生意怎麼能做得好?

我想大膽地以一個平凡書呆子的身份去替這位了不起的書呆子回應那張照片的指控。在我看來,它恰恰指出了一個書呆子怎麼讀書其實和他的俗世成就沒有多大的關係,書既不會弄垮他的生意,也不一定保證他能出人頭地。憑他在馬路邊上看書斷定書是毀掉這個人的理由,就和想當然地推論書讀得好是他發財致富的原因一樣,都只不過是同一種陳腐俗見的反映;這個俗見就是不斷地去問:讀書究竟有什麼用。

對於一個書呆子而言,這從來不可能是個問題,因為讀書簡直就是他進入世界的方法,一條不由自己選擇,更加接近天啟召喚的路徑。又好比真正的匠人,讀書是界定他這個人的技藝。由於具備這種方法、路徑,以及技藝,所以他才能夠不害怕,因為不論遇上什麼事,都自有一套安身立命之道去應對。正如一個把生命耗在某項技藝上的匠人,以自己的手藝感知整個世界,在自己的手藝裏琢磨出一套處世哲學;他安穩,不是因為對世界很有信心,而是他對自己的手藝有信心,知道自己始終可以回到原點。藉着書,一位把讀書精進成一門技藝的書呆子能夠學到所有他想學的事情,登山、覓食、買地毯、辦刊物、做唱片、拍電影,甚至開創企業。書的確會誤導他;甚至就算讀對了書,讀得如法,也不保證這一切功課都將結出美好的果子。然而外人不能代他否認,這真是一套方法,而且還是一套使他自在的方法,乃至於即便遭逢困境,他仍能自得其樂地在大街上讀書。

旅行與讀書,一對何其古老的互照行動與觀念。就算不說「讀萬卷書,行萬里路」這句老話,不提聖奧古斯丁「世界是一本書,那些不旅行的人只讀過其中一頁」那句西洋名諺。我們也該明白,在把世界理解為一本大書這種隱喻裏頭,可以開掘出多少豐富的義蘊。詹宏志讀書何止萬卷,走過的路更是遠邁萬里,他這部《旅行與讀書》讓我看到,也許在歌德的浪漫主義典範,和艾柯(Umberto Eco)所說的秘教式詮釋傳統之外,世界作為一本大書這個經典課題,也許還能添加多一重題解。那就是把世界看成閱讀的藉口,於是旅行往往因讀書而起,同時又成了讀得更多的理由。將全世界看成一本書,與世界因為我的閱讀而存在,遂成了一體兩面的事。故此,透過讀書進入世界就不是管中窺豹了;相反地,世界之所以完整,唯繫於我在讀書,書的邊界即是世界的邊界,萬一世界真的還有一些角落仍未被任何現存書籍覆蓋,那就意味着我得開始考慮是否應該得寫一本書了。這,會不會就是一個書呆子的世界觀呢?

(做世界的讀者二之二)

原刊蘋果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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